潘世屹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順著陸展博的話茬接道︰
“陸區長這話說的沒毛病,當地人的宗祠觀念非常重。要想不遵從他們的意願進行硬性拆除,恐怕會引起沖突和嚴重的糾紛!”
“這樣的例子,在我們房地產圈見過並不少見。很多地產老板最後不僅沒有拆遷成功,賠點錢都是小問題,關鍵有可能惹上嚴重的刑事官司!
到時候項目停工,資金鏈斷裂,那才是真的要了老命了。”
一旁的馮論也跟著點頭,他搞了半輩子工程,太知道這幫地方宗族的厲害了。
那幫老頭老太太往挖掘機前面一躺,你敢動嗎?!你不敢動。
高強坐在主位上,深以為意地不斷點頭。
宗祠是族人供奉祖先的地方,在老百姓心里分量極重。
祠堂問題一旦處理不當,極易激化群體對立,到時候鬧出大亂子,他這個剛上任的市長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陳舒婷長得漂亮,氣質出眾,又是月牙湖風景區的管委會主任,在這次酒局上自然是眾星捧月。
潘世屹和馮論見狀,連忙舉起酒杯,滿臉笑容地奉承道︰
“陳主任年輕貌美,又懂得招商引資,真是巾幗不讓須眉!不知陳主任對祠堂這塊硬骨頭,有何高見?!”
陳舒婷並沒有因為兩人的奉承而飄飄然,更沒有越俎代庖。
她詢問式地看了一眼高強,見高強微微點頭示意,這才優雅地站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發表意見︰
“兩位都是咱們漢東省著名的企業家,希望我們接下來能夠有愉快的合作!至于祠堂拆遷問題,我的觀點很明確,強制動工,肯定是絕對不可以的。”
潘世屹和馮論對視一眼,心里暗自吐槽︰這他們當然知道,剛才已經討論過了,這陳主任不是拾人牙慧嗎?!
陳舒婷看出了他們的不屑,話鋒一轉,輕笑道︰“不過,我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去想……”
在座的所有人都來了興趣,包括高強。他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方案,就是想印證一下,他這個得力干將的想法,跟他是不是一致。
陳舒婷環顧四周說道︰“祠堂不是攔路虎,它可能是月牙湖最值錢的一張名片。”
此話一出,潘世屹和馮論都愣住了。名片?啥意思?
高強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順勢贊同道︰
“說得好!這格局一下就打開了!陸區長,明天你和舒婷一起去清淵祠,先別帶什麼拆遷辦的人,就你們倆去,先听听沈家人怎麼說。”
除了高強和陳舒婷,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以。
哪怕是在房地產圈摸爬滾打多年的潘世屹和馮論,也猜不透這兩位領導腦子里,到底是怎樣的謀劃。
……
第二天上午,月牙湖東側。
陳舒婷和陸展博一起出現在沈家之人的清淵祠。
沈家祠堂的話事人,六十多歲的沈岳,正站在祠堂門口拄著拐杖曬太陽。
一看到陸展博那張臉,老頭子原本渾濁的眼楮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二話不說,掄起拐杖就要追趕敲打他。
“你還敢來?!”
沈岳嘴里振振有詞地罵道︰“陸展博,我告訴你,清淵祠不是你們區里圖紙上的一塊地!你想拆,先從我沈岳身上踩過去!”
“你們前腳說要開發,後腳就讓人來量地、劃線、談補償,把祖宗牌位當什麼了?當你們辦公桌上一張廢紙?!”
“我沈家祖上修義渡,是為了讓人過河,不是讓你們把祠堂拆了蓋酒店!你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看打!”
陸展博被罵得狼狽不堪,堂堂一個區長,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追得滿地亂跑,一邊躲一邊喊︰“沈老,您先別急,今天不是來談拆遷的……”
“不談拆遷你來說什麼?說好听的話誰不會?!”沈岳氣得胡子都豎了起來。
“上次你們說只動外圍,結果外圍動完就動正廳!上上次說保留牌位,結果連祖宗碑都想搬走!
我沈岳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你們這麼會忽悠的人!簡直比那些賣保健品的還可惡!”
他越說越氣,舉起拐杖又要往前沖,那身法,簡直比年輕人還靈活。
陸展博嚇得轉身就跑,繞著祠堂門口的石獅子打轉,嘴里還不忘解釋︰
“沈老,沈老,今天真不是來硬拆的!是陳主任也來了,咱們好好談……”
陳舒婷站在後面,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嘴角忍不住瘋狂抽搐。
就在這時,祠堂里又走出一個中年男人。
那人約莫三十歲出頭,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他快步上前,一把攔住沈岳,語氣沉穩道︰
“三叔,您先消消氣,你這身子骨經不起這麼折騰。血壓要是上來了,我又得送您去衛生院。”
沈岳瞪著他︰“懷舟,你別攔我!今天不把他罵走,明天他們就敢把祠堂推了!”
沈懷舟無奈地笑了笑,先把拐杖從沈岳手里接過來,又轉身朝陸展博和陳舒婷拱了拱手,賠笑道︰
“陸區長,陳主任,對不住,對不住。我三叔這個人脾氣急,但心腸不壞。祠堂是他的命根子,誰敢提拆字,他都跟誰拼命。”
陸展博松了口氣,擦著額頭的冷汗,連連擺手︰“理解,理解,老人家護祖心切嘛。”
陳舒婷也微微點頭,整理了一下情緒︰“沈老先生對家族的感情,我們非常尊重。”
沈懷舟這才看向沈岳,壓低聲音勸慰道︰
“三叔,人家今天帶了管委會主任來,未必還是之前老一套說辭。
您要是真把他們罵跑了,清淵祠的事,誰替咱們沈家說話?總不能真跟政府硬剛到底吧?那是雞蛋踫石頭啊。”
沈岳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我不听!他們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沈懷舟苦笑了一下,轉頭對陳舒婷和陸展博道︰
“二位見笑了。我是沈懷舟,清淵祠的理事,也是沈家這一房的管事。
我三叔是族長,大事他拿主意。但具體怎麼談,族里還是讓我先听听各位的意思。”
陳舒婷見沈懷舟並沒有老人家那種執拗,反而像是個積極解決問題的明白人,心里暗自松了口氣。她直接拋出底牌︰
“沈理事,快人快語。我二人今天來,是想傳達高市長的一個意思。
高市長明確指示︰我們不僅不強制拆除祠堂,還要由政府出資去修繕祠堂,並且將它作為月牙湖風景區的一個標志招牌,打造成一個文化景點!
不知道沈家人對于這種安排,是否滿意?!”
“另外,高市長誠摯邀請您二位,明日來風景區辦公室仔細商談具體事宜,請二位賞光!”
沈懷舟和沈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不可思議的神色。
不拆了?還要花錢修繕?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岳依然有點不可置信,狐疑地說道︰
“你二人這番話,莫不是誆騙我們,想趁我等不在家,搞什麼下套騙人硬拆祠堂?!
老夫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少拿這種畫大餅的話來忽悠我!”
陳舒婷一臉鄭重地承諾道︰“老人家,高市長是咱們呂城市出了名的好干部,干實事的人,您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們政府是不會坑害老百姓的。您之前遇到的那些糟心事,那些亂作為的人,早晚會受到紀律和法律的嚴懲!”
沈岳看著一臉真誠的陳舒婷,猶豫了片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點頭道︰
“既然如此,老夫明日就單刀赴會,會一會這高市長!若你們說的屬實,老夫也不是迂腐之人!懷舟,幫我送一送二位!”
第二天上午,風景區管委會會議室。
高強早早地就在會議室等待。看到沈岳和沈懷舟到來,高強沒有絲毫市長的架子,連忙走上前,主動握住沈岳的手,謙卑而熱情地說道︰
“沈老這一身風骨,高強早有耳聞!听聞沈家早年間,救濟鄉里百姓,廣施善財,辦私塾教育窮人,在十里八鄉是有名的大善人!
如同沈家這樣有底蘊、有功德的家族,是絕對不能夠被埋沒的!”
高強這一番話,直接說到了沈岳的心坎里。
他活了一輩子,也被人尊重了一輩子,在乎的就是沈家的名聲。
說到名聲和底蘊,可能很多年輕人都覺得虛無縹緲,看不到摸不著,不如給幾十萬拆遷款實在。
但是對于沈岳這種把家族榮譽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古董來說,高強的這番話,給他提供了最高的情緒價值!
高強繼續拋出橄欖枝︰“因此,我們政府打算將沈家祠堂,打造成月牙湖風景區遠近聞名的文化地標!
這樣不僅可以延續沈家祠堂的香火,讓後人銘記沈家祖上的功德,還可以借此提升月牙湖風景區的文化底蘊和經濟收入。
門票收益的一部分,會作為沈家祠堂的維護基金,同樣也算沈家祠堂帶來的隱形收入。
相信沈家人甚至附近的百姓,都會感激沈老您的深明大義!”
沈岳听得眼眶微紅,顫巍巍地握住高強的手,眼神中包含著一種希冀和激動︰
“高市長,謝謝你!謝謝你能夠尊重並理解沈家的榮耀和使命!
老夫今日便和政府簽訂協議!懷舟,你是學經濟的,懂政策,這些具體事宜,你來和陳主任對接!”
簽完字,沈岳心情大好,拱手問道︰“不知高市長今晚能否賞光,來沈家祠堂赴宴,讓老夫盡地主之誼?!”
高強當然樂得其成。與民同樂,還可以促進政府和百姓之間的關系,這種好事何樂而不為?!
“老人家,我今晚便赴約!”高強笑著答應,隨後話鋒一轉。
“早就听說咱們沈家人的手藝一絕,今晚正好嘗一嘗咱們沈家的名菜。
听說有一道菜叫清淵全魚宴,尤其是那道義渡鯉魚,可是月牙湖的老招牌,今天可有口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