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河二话没说,从腰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其事地拍在高强面前。
“高强,钟书记是我的恩师,也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钟家水太深,我了解一二,但从来没敢蹚过这趟浑水。”高长河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不管这封信里装的是什么雷,你记住,你是个能干实事的好干部。放手去干,保重自己,天塌下来,我高长河给你当后盾!”
说完,高长河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下高强一个人对着信封发呆。
高强摸了摸下巴,心里多少有点触动。这老高,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倒是个敢下注的狠人。
他撕开信封,抽出厚厚一沓信纸,钟昌林信里详细列出了高强目前可以调动的隐秘资源,以及钟家核心人物的底细。
看着看着,高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原来,国内医药界的扛把子,中荣集团,就是钟家最大的钱袋子!钟昌林在信里特意批注:打蛇打七寸,查钟家,先断中荣的粮!
高强雷厉风行,转头就把安欣叫了过来,下达了死命令:“查!把中荣集团给我扒个底朝天!
税务、专利、生产资质、销售渠道,连他们厂长一天上几趟厕所都给我摸清楚!”
安欣带着调查组,顶着巨大的压力,硬是熬了一个月,终于啃下了一块硬骨头。
“高市长,查到了。”安欣把一份报告拍在桌上,神色复杂,“中荣集团最近在主推一款叫脑安泰的保健品,广告打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两句现在街头巷尾连三岁小孩都会背的广告词: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安泰!”
“送脑安泰,长辈安心更自在!脑安泰,养神护脑,安享晚年!”
高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这特么不是后世某白金的销售套路吗?史老板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来江州交学费啊!
安欣看着高强古怪的表情,以为他不懂,赶紧解释:“高市长,这产品现在卖疯了,过年走亲戚,手里不拎两盒脑安泰,都不好意思进门……”
“行了,别念了。”高强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套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资本家割韭菜的味儿。”
高强虽然不卖药,但他太懂这帮人的玩法了。保健品是个啥?那就是个安慰剂!
它不能治病,不能防癌,它卖的根本不是疗效,而是情绪价值、安全感,还有那该死的社会关系!
“你想想,”高强给安欣上了一课。
“那些推销员,比亲儿子还贴心。陪大妈跳广场舞,给大爷洗脚,记得人家生日,一口一个干爹干妈。
老人买的不是药,是买人家那份孝心!再加上什么砖家叫兽背书、国外神秘技术忽悠,这帮老人能不掏钱吗?!
这每一句广告词,都精准踩在老年人的孤独和焦虑上!”
安欣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高市长一个搞经济的,怎么对这种江湖骗术看得这么透彻?!
“高市长,您……您怎么懂这么多?”安欣忍不住问。
“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高强随口胡诌了一句。
“说正事,中荣集团这么搞,没人管?”
安欣叹了口气,这才是最让他痛心的地方。
中荣集团是江州市的纳税大户,一年交上千万的税,是市里的财神爷。
“我们查到,江州市市长孙大海,跟中荣集团的实际控制人钟飞,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两人经常出入高档会所,绝对有利益输送。”
“而且,当地有不少老百姓吃了脑安泰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有几个懂法的去上访举报,结果全被孙大海动用关系压了下来。
更惨的是,有个带头举报的,半路上出了意外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高强猛地站起身,这条线索他一定要紧紧抓住。
“走,去医院!”
9月18日,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科病房。
高强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男人叫周海生,才四十七岁,看着却像六十岁。
三个月前,他是个大孝子,给老父亲买了脑安泰。
刚开始老人说睡得香,周海生还到处给亲戚安利。
结果一个月后,老人开始头晕腿软,最后直接重度昏厥,人没抢救过来,走了。
周海生是个犟脾气,拿着购买记录和剩下的脑安泰去有关部门讨说法。
结果呢?说法没要到,某天晚上骑车回家,被一辆没牌照没牌照的面包车直接别进了沟里。
醒来时,下肢神经严重受损,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从那以后,周海生成了哑巴,再也没敢递过一份材料。
直到今天,高强推开了他的病房门。
“高市长……”周海生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声音嘶哑,“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老婆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没命啊。”
高强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照片里,老父亲笑得一脸慈祥,手里还宝贝似的抓着一盒脑安泰。
那盒包装精美的孝心,如今成了周家最讽刺的催命符。
高强伸出手,拍了拍周海生的手背,承诺安慰道:“老周,你把心放肚子里。这次,天塌下来我顶着,绝不只有你一个人往前冲!”
从医院出来,高强带着安欣直奔江州市卫生局药政科。
他就不信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监管部门能装瞎?
结果,药政科的科长打着官腔:
“哎呀,高市长,脑安泰这个是保健食品,不是药!人家审批手续齐全,蓝帽子标志都有。
至于不良反应嘛,个体差异很大,还需要组织专家进一步鉴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嘛。”
高强强忍着把茶缸扣他脸上的冲动,又去了市工商局广告处。
广告处的主任直接把一沓厚厚的备案材料拍在桌上:“高市长您看,专家推荐信、研究所认证、进口技术证明,全在这儿了,滴水不漏啊!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的。”
高强翻着那些盖着鲜红公章的材料,气极反笑。
好一个滴水不漏!好一个按规章办事!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钟家的权势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江州市罩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钟昌林这种级别的大佬在暗中留了后手,这些被脑安泰害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恐怕到死都翻不了身!
“这帮孙子,遮羞布捂得倒是严实。”高强把材料扔在桌上。
高强带着安欣再次回到医院,希望能从周海生的话里再得到一些线索。
“老周,你仔细想想,你上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其他也在查这件事的人?或者,有没有谁帮你说过话?”高强盯着周海生的眼睛。
周海生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有!有个人!当时我去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时,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主动找我搭话。
他说他也在查脑安泰,还说我手里的东西很关键,让我复印一份给他。他说他手里已经拿到了一些内部资料,准备将之公布于众!”
“后来呢?”高强追问道。
“后来我出了车祸,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周海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小伙子现在咋样了,别是被他们给……”
高强眼神一凛:“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
周海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
“他好像说……他叫方正,是《江海都市报》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