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笑完又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後背徹底交給樹干。
雙腿伸直，腳踝交疊，找到一個最舒服的角度，然後繼續講。
”你看看，多荒唐啊，執念本身就能反過來改變一個世界的規則之力，比我第一次听虞姬說她靠著執念找回記憶還離譜。”
“虞姬好歹還有個霸王別姬的傳說做底子，有千年萬年的願力堆在她身上。”
“白素貞有什麼，一個被劇本寫死了無數次的角色，連真實歷史都算不上，就是一個故事里的蛇妖。”
“結果呢，她用執念把劇本撕了，自己寫了個結局。”
“要是執念真的這麼好用，那我以前學過的那些修煉法門，用靈氣，用天賦，用資源，用機緣，要求一大堆才能變強的方法，算什麼？”
“她們什麼都不用，就靠愛，道就成了……”
陳辭說到這里自己也有些犯惡心。
她把“愛”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不止覺得不習慣，還十分的別扭。
“愛”這個詞本身並不別扭，只是因為從她嘴里說出來總有種違和感，像在念別人的台詞。
前世三十六年，她被人叫過渣男祖師爺，叫過娛樂圈第一深情，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但她從來沒認真想過“愛”到底是什麼。
不是說她沒有愛過誰，她愛過，只愛了一回，愛得卑微，愛得荒唐，且隨時都會被拋棄。
陳辭以為自己愛得很深，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涂，把心掏出來擺在桌上。
然而那個女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說“哦”了一聲，接著轉頭就跟別人離開。
後來回頭看，她覺得自己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是愛稻草，是怕淹死。
那回之後她就學乖了，把“愛”這個字從自己的情感詞典里劃掉了，換成了“欣賞美好”“感官為上”“及時行樂”“互不耽誤”。
談戀愛？談嗎，呸，狗都不談。
不過娛樂圈不是打打殺殺，更多的還是人情世故，走腎可以，走心免談。
這樣多好，不騙人，不承認，輕松，省事，不用負責，也不會受傷。
只不過現在她坐在這里，對著一個沉睡的少女，要把“愛”這個詞重新撿起來，怎麼想怎麼荒唐。
陳辭糾正了自己剛剛的話語。
“不對，那或許不只是愛，更應該說是是執念，愛是執念的一種，但執念不只是愛還有恨，還有不甘。”
“白素貞的執念是活著，是活成自己的形狀，陳野的執念是她，是把她刻進骨頭里，小青的執念最簡單，只是跟著姐姐。”
“三個人的執念不完全一樣，但都夠深刻，深到能撐住一個世界。”
“一個人的執念撬動劇本，兩個人的執念撐住天道，三個人的執念把一座塌了又建起來的塔住成了家。”
陳辭換了個姿勢，躺了下來，翹著腿，雙手交叉擱在腦後，任由裙尾滑落。
這個姿勢要是被臨安看見，又要被罵“沒有星主的樣子”。
但臨安不在這里，少女辭也不回答，這里只有她自己和這個破碎的回廊世界。
“你知道白素貞這讓我想到什麼嗎？”
“我想到我自己，回來主世界之後，境界就一直卡在金仙九重，不上不下，沒有絲毫突破的痕跡。”
“再往上的大羅，大羅之上的準聖，準聖之上的聖人……不知道還得用多久的時間，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可能這輩子就卡在這里了。”
“之前剛渡雷劫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快的，搶了莉莉絲的積累，吞了西游世界那麼多天道碎片，連跳了好幾級，覺得自己牛逼壞了，走路都是橫著走的。”
“結果到了金仙九重就停住了，我煉化了那麼多資源，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我妄想著再次侵吞氣運，像猩紅西游那次一樣，用氣運撬動天道本源，然後成為天道，祭掉天道。”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資源的問題，不是積累的問題，是道的問題。”
“我沒有自己的道。”
她透過樹冠的枝葉，看向遠處那些亮著的門後世界。
每一扇門背後都是一個世界，每個世界都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生靈、自己的執念。
有的世界正在垂死掙扎，有的已經歸于沉寂。
陳辭不知道【祭靈】世界里的詭異黑霧蔓延的如何了。
也不知道【演神】世界里，老天師和大哥陳妙玄都死了，是否又有新的犧牲者。
或許它們也像金山寺一樣，正期待著被里面的生靈改寫出自己規則。
等那個在無數輪回里都不肯認命的人，走出自己的道，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世界的本源上。
然後說出那句“我不管命中注定是什麼，這是我的結局，我命由我不由天！”
“唉……明明我手里有猩紅之主的權柄，理論上可以毫無瓶頸的修到道祖境巔峰，半步的祭道境。”
“但那是我煉化猩紅之主得來的東西，不是我自己的道，我自己的道是什麼，我一直沒想明白。”
“就像那次的神主之道，只是因為我拿到了三界神主的稱號，因為我殺了猩紅之主，三界被迫認我為主。”
“我不是那個世界的原住民，那個世界的天道是被猩紅之主打碎的。”
“我殺了他之後，殘存的天道碎片自動依附在佔據了最多本源的我身上。”
“那是猩紅之主的遺產，不是我的道，那是撿來的，走不下去。”
陳辭安靜的躺在混沌樹下，眼眸迷蒙，望著虛空變幻，和平常那個騷話連篇，吐槽不斷的陳辭，完全是兩個模樣。
那個陳辭會說“老子天下第一”，會說“擋我者死”，會一邊裝嫩一邊罵自己不要臉。
但現在的她誰也不是。
就是一個躺在樹底下的、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的人。
像一個人走到了十字路口，發現路標上寫的全是問號，左轉是問號，右轉也是問號，直行是“您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