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不知道所思所想的這一切算是執念嗎？
還有，怕失去和愛，是同一種東西嗎？
她怕失去她們，是因為愛她們，還是因為她太害怕獨自一個人？
前世在破出租屋里被甩的陰影還在不在，這輩子她建立的所有關系，到底是想給出去，還是想收回來？
她說到這里忽然想到一個女人。
一個第一次見面時，穿著染血的玄 嫁衣，騎著踏雪烏騅，在蒼月之東揚言要帶著她掀了天堂山鳥窩的女人。
陳辭的語調難得地軟了幾分。
“要是虞姬在就好了，那個女人也是寧願不要命，也固執的要找回霸王的瘋子。”
虞姬懂這些東西，執念，等待，千年的輪回，從一個時代追到另一個時代。
如果她在，陳辭大概可以跟她喝一壺酒，問她一句“你的執念是什麼滋味”。
然後虞姬大概會給她倒滿一杯烈酒，看著她，笑得肆意又張揚，說︰“人生百態，你要自己嘗。
這種滋味，別人告訴你的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嘗過了才知道有多苦，有多甜，有多讓人甘願拿命去換。”
不過虞姬帶著劉亦妃去了烏江禁區之後，音訊全無，問了虞界駐守的虞女，也沒有任何消息傳遞回來。
或許此刻的虞姬，正站在某片被迷霧包裹的荒原上，用泰阿劍劈開一道又一道空間裂縫，尋找那個已經輪回了不知多久的背影。
看樣子這個答案，也得她自己走一趟回廊世界，一刀一劍，看能不能找到答案了。
陳辭盯著邀請函，還沒下定決心。
進去，還是不進去？
進去一趟，不知再次歸來的時候，主世界會過去多久。
不進去的話，她現在道心已亂，在主世界繼續這麼待著，也不是個辦法。
就在這時，陳辭突然想到了什麼。
抬手又從袖里乾坤之中抽出了一柄刀。
這是演神世界里那個呆頭鵝寶兒姐在二十四節氣谷決戰時，被偷襲臨死時使用的岡本零點零一。
“還是憨批寶兒姐爽，無憂無慮沒有煩惱，吃完就睡，不服就干！”
“不過話說回來，執念到了足夠深的地步，就能改寫劇本，重塑世界，這是不是也算另一種形態的‘證道’？”
“不是斬三尸，不是修功德，不是聚香火。”
“而是把最想要的那個東西，變成存在的全部理由，然後把這個世界按照你的執念重新捏一遍，再以世界規則之力，號令法則？”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陳辭沉默了一會兒。
混沌樹的枝葉在虛空里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又像只是風，但萬界回廊里沒有風。
那些枝葉的搖曳大概是這棵樹自己的意志，或者更準確的說，是那個在樹心里沉睡的少女辭的無意識動作。
陳辭有時候覺得這就是那個沉眠的靈魂在用這種方式陪著她。
雖然說不了話，卻也在用她的方式，讓陳辭知道有人在陪著她，听著她的傾述。
陳辭也習慣了這個沉默的听眾，才會經常過來吐槽，匯報，與分享。
就像如今這樣，把那些在腦子里纏成一團亂麻的念頭剖析出來，說著說著自己就能找到線的源頭。
“既然她們的執念能在劇本世界里堆出混元位格，那麼紅塵煉心這一途徑，是不是還有更多的挖掘空間呢？”
“白素貞把她的執念堆成了混元位格，然後她的世界不再按照劇本走了。它照她的執念走。”
“那我把我對世界的執念堆起來，能不能把我的世界，也照我的執念走？”
“不是九霄界，不是蒼月神國，不是陳園，而是……整個主世界。”
陳辭輕輕吐出一口氣，嗓音不自覺的變得很輕。
“听起來挺瘋狂的吧，不過瘋就瘋吧，反正我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這世上最瘋的三個人我已經見過了，她們活得挺好的，那我瘋一點，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你好好睡，我會找到我的道的，等你醒來的時候，應該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到時候咱們一起出去曬太陽，一起逛街，你睡了這麼久，不知道錯過了多少八卦。”
“等你醒了，我一件件講給你听，你要是知道了，肯定笑得比我還大聲。”
“對了，我之前沒告訴你吧，白鹿現在能走路了，我偷偷治好的，她還在裝瘸，你說她是不是閑得慌呢，哈哈哈！”
她想象了一下少女辭听到白蛇傳故事時的表情。
那個從小懂事乖巧的好姑娘，大概會紅著臉說“你怎麼帶人去看這種東西”，然後轉頭問“那個陳野長得帥不帥”。
她會在听完猩紅西游的故事之後沉默很久，然後問“悟空真的死了嗎”。
她會在知道虞姬和劉亦妃的關系之後捂著嘴，眼珠子轉好幾圈，然後小聲說“霸王怎麼辦”。
少女辭就是一個很容易害羞但又很好奇的妹妹性格，和現在的陳辭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姑娘。
但也許正是因為完全不同，陳辭才這麼在意她。
她代表的是另一種可能性，一個沒有穿越、沒有系統、沒有負債的普通少女該有的人生。
陳辭永遠不可能擁有的那種人生，但至少她能幫另一個人守住它。
陳辭灑脫微笑，枕著混沌樹的樹根，慢慢閉上了眼眸。
她還有很多東西沒想明白。
執念是什麼，道是什麼，她自己是誰，這三個問題夠她想很久很久。
但不要緊，有了想法，就是走出了第一步。
執念這種東西不能強求，她知道。
主世界的神明們都是死過一次的神了，還在爭權奪利，白素貞用了無數次輪回才找到自己的形狀。
她才活了兩輩子，連同回廊里的門後世界，加起來都沒幾百年，沒找到自己道很正常。
這副肉體的年齡更是只有十七歲，呃，不對，現在應該是剛滿十八歲。
兩輩子加起來還不到人家一個零頭，急什麼吶。
不管陳辭選擇走什麼道，總得一點一點的長出來。
參天之樹，始于萌芽，也許某一天回頭看的時候會發現，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一棵樹。
就像混沌樹，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枝椏已經遮蔽了大半個虛空。
下一刻，岡本零點零一劃過隨機世界邀請函。
紙頁碎裂，混沌樹下光影變化，直至白光消散，少女失去了蹤跡，這里再次歸于寂靜。
而陳辭，已經踏進了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