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察覺到張楚嵐眼里的那股愧疚，更是氣的不打一處來。
那種愧疚她太熟悉了。
熟到胃里泛酸，熟到牙根發癢，熟到以前攢下的所有惡心事兒，全都跟著涌上喉嚨，堵得她想吐。
前世在娛樂圈混了十幾年，見多了太多這種眼神。
酒桌上見過，慶功宴上見過，散伙飯的包廂里見過。
投資人抽著雪茄，坐在沙發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對不住你這角色被截胡了，下一次定，”的時候是這個眼神。
眼尾耷拉著，嘴角往下壓，眉頭擰出一段恰到好處的沉痛，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像那杯酒能替他贖罪似的。
可第二天，那個角色就落到了投資方新簽的小鮮肉手里。
他喝那杯酒的時候，連合同都沒從包里掏出來過。
經紀人說“這資源先給別人了你再等等”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劃出一條又一條的聊天記錄給她看。
“你看，我爭取過了，我真的爭取過了。”
可爭取的結果就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合約到期，等到青春耗干，等到那個“下次一定”變成了“下次也不一定”。
經紀人後來跳槽了，臨走前請他吃了頓火鍋，涮毛肚的時候嘆了口氣，說︰
“這行就這樣，你也別怪我，以前沒名氣的時候你願意陪投資方，現在想洗白上岸哪有那麼容易。”
還有前女友，在說“我們不合適”的時候還是這個眼神。
坐在副駕駛上，美甲摳著安全帶扣，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語氣溫柔，眼神真誠又抱歉，看起來比他還委屈。
臨下車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惋惜，有歉意，有“你是個好人”，可就是沒有“我再試試”。
可分手是她提的，分手理由是她編的，行李箱早就在開口之前就收拾好了，連她放在洗手間的那支牙刷都已經扔進了垃圾桶。
甚至在分手之後的第三天，她就跟另一個男星手牽手逛三里屯被拍到了。
照片上她笑得比跟自己住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多了。
也許， 們所有人的愧疚都是真的，無能為力也是真的，可“真的”有什麼用？
無非就是三分自我感動，三分撇清干系，三分無可奈何，還有一分藏得很深的、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輕松。
那點輕松是︰幸好已經過去了，幸好不用我負責，幸好我只需要愧疚就夠了。
這種愧疚是事不關己的惋惜，是事後諸葛的悔意，是安穩余生里憑空生出的自我救贖，是權衡利弊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太淺、太晚、也太廉價。
就像此刻的王也與張楚嵐，大概覺得自己的愧疚是真誠的，肚子里裝了一肚子說不出口的虧欠與委屈。
可他們只是愧疚妙一的苦，後悔自己的缺席，卻從未真正想過，要拿余生所有，拼盡全力去填平這無盡的虧欠。
他們再如何愧疚，能讓時間倒流嗎？
能讓她姐不用在病床上苦苦煎熬，重新做回那個愛漂亮、愛風月、愛笑的陳家二小姐嗎？
能讓死在大戰里的大哥、老天師、夏禾姐、寶兒姐、全真老道、清徽真人……全都活過來嗎？
不能，通通不能，他們也做不到。
所以這點愧疚算什麼東西？
每一句情真意切，都毫無用處！
跟妙一這七十年里扛過的東西比起來，這點愧疚簡直輕得像一片塵埃，連落在心頭上都嫌不夠分量。
七十年有兩萬五千多天，或者六十多萬個小時。
這些日子是陳妙一天南地北的與災厄廝殺，是病房里一身傷病，咳得撕心裂肺，也是在深夜的陵園里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語。
那麼長的時間里，從青絲等成白發，從妙齡等成枯槁，若不是她歸來，甚至都即將死去。
王也跟張楚嵐的真誠與愧疚，在這些面前，連一張廁紙都算不上。
甚至于愧疚完了之後，照樣過得好好的，閉關、喝茶、聊天、養花、跟老友斗嘴。
日子照樣過，太陽照樣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