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聯絡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林峰起身拉開門。秘書小何站在外面，懷里抱著個深棕色的公文袋，臉上沒什麼表情。
“甦市長讓你過去一趟。”
扔下這句話，她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 噠 噠響得很有節奏。
林峰鎖了電腦屏幕，跟在後面。經過四樓拐角時，他極其自然地往消防通道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沒人在那蹲點。
市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甦慕雪沒在辦公桌後坐著，而是窩在會客沙發里，面前的茶幾上攤開了一堆文件。
她換衣服了。
上午那件濕透的白襯衫不見了，換成了一件淺藍色的絲質襯衫。料子薄，燈光一打，泛著細膩的啞光。領口的扣子依然本分地扣到第二顆，只漏出一點鎖骨的影子。
不過，頭發還是濕的。
說是用毛巾胡亂擦過，但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淺藍色的襯衫後背被洇出了幾塊深色的水漬，布料貼在背上。
“方正遠那邊怎麼說？”听見動靜，甦慕雪頭也沒抬。
“三天內下審計通知，走省廳的正式流程。直接調取興達建材近三年的所有原始憑證。”
“他對孫桂蘭這條線有什麼判斷？”
“沒多說。”林峰如實答道，“不過他把材料鎖進保險櫃了，這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甦慕雪翻過一頁文件，輕輕點了下頭。
“你在酒店外面看到的那輛凱美瑞，我讓小何查過了。車牌是本地的，車主叫楊大發，是趙德海老婆名下一家茶葉店的店員。”
林峰微微揚眉。
這招夠隱蔽的。用老婆店里的伙計來盯梢，說明趙德海連體制內的眼線都不用了，直接動用了私家圈子。也是，紀委和公安的人畢竟容易留痕，這種不起眼的“自己人”反而最難防。
“以後去省調查組駐地，走後門。”甦慕雪終于從文件里抬起臉。
沒化妝，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色藏不住。
“甦市長昨晚到底幾點睡的？”林峰沒忍住問了一句。
“少管閑事。”她扯了扯嘴角，伸手去夠茶幾上的毛巾，往自己腦袋上罩。
毛巾是干的，可她頭發上的水實在太多了。胡亂呼嚕了兩把，毛巾就濕透了大半。她只好把毛巾翻個面，兩只手舉到腦後繼續擦。這姿勢看著就累人。
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滑過小臂，最後從手肘滴落，剛好砸在襯衫領口的邊緣。
絲質面料一踫水就變深，濕噠噠地貼在鎖骨下方。
林峰別開眼，看向窗外的法桐。
“甦市長，辦公室里沒吹風機？”
甦慕雪擦頭發的手頓在半空︰“壞了。昨晚用到一半保險絲燒了。小何去買了，還沒拿回來。”
“那您打算就這麼一直擦到天黑？”
甦慕雪狠狠瞪了他一眼，賭氣似的用力擰了一把毛巾。
啪嗒幾聲。毛巾里的水直接滴在了茶幾的文件上。
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搶救文件，那副慌亂的樣子，跟上午剝破茶葉蛋時簡直如出一轍。
“我幫你擦？”林峰突然開口。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甦慕雪僵在原地，猛地抬起頭。那雙丹鳳眼里情緒復雜得很，警惕、羞惱，還有點說不清的慌亂。
“你說什麼？”
“幫你擦頭發。”林峰語氣坦蕩，公事公辦的樣子，“您後腦勺那塊自己根本夠不著，再這麼擠下去，這些文件全得泡湯。”
甦慕雪死死盯著他。足足過了五六秒，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把手里的濕毛巾往茶幾上一扔。
“兩分鐘。”
林峰走過去，沒踫茶幾上那條濕的，目光一掃，從旁邊的文件櫃頂上拿了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干毛巾。
“那是干淨的。”甦慕雪背對著他，小聲補了一句。
林峰沒接茬，拿著毛巾走到沙發背後。
甦慕雪坐在那里，脊背繃得很直，肩膀有些不自然地僵著，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林峰把干毛巾蓋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從頭頂開始，隔著毛巾輕輕按壓。
沒敢用力，動作很慢。
她的發量驚人，又黑又長，吸了水之後沉甸甸地墜在肩上。林峰用毛巾一縷縷裹住，擠掉水分，再換一塊干的地方繼續。
手指隔著毛巾無意間踫到她後腦勺時，他明顯感覺到底下的人脖子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你手太重了。”她小聲抗議。
“我已經很輕了，甦市長。”
甦慕雪不說話了。
後腦勺擦得差不多了，林峰的手指順著發絲滑向兩側。毛巾順著脖頸往下走，邊緣不經意間蹭過了她的耳後。
就在這一秒，甦慕雪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毛巾的邊緣，輕輕踫到了她那只沒戴耳環的左耳垂。
像是被突然燙著了似的，甦慕雪渾身一激靈。她猛地偏過頭，左手閃電般抬起來，死死捂住了那只耳朵。
“行了！”
聲音又急又尖，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林峰甚至能看到她的臉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林峰攥著毛巾，站在原地沒動。
“甦市長，我真不是故意的。”
“出去！”
林峰把毛巾疊好，放在茶幾邊緣，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踫到門把手，身後傳來極小的一聲︰“站住。”
他停下腳步。
“……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無比艱難，估計比在常委會上罵趙德海還要她命。
林峰沒回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不客氣。下次我注意點力度。”
“沒有下次！”
林峰拉開門，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門關上的前一秒，他余光瞥見甦慕雪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半張臉埋在沙發靠背的陰影里，捂著耳朵的手背甚至透著點緋色。
剛出門，就迎面撞上了提著個新吹風機的小何。
小何停下腳步，目光在林峰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緊閉的辦公室門，眼神里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探究。
“林科員，幫甦市長擦頭發了？”
林峰表情管理滿分，面不改色心不跳︰“沒。甦市長叫我送份材料，交接完我就出來了。”
小何沒再多問，推門進去了。
林峰站在走廊里沒急著走。隔著門板，很快傳來了吹風機嗡嗡的動靜，接著是甦慕雪低聲說了句什麼，听不清。
他轉過身，往聯絡室走。
坐回椅子上，林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一點微潮的觸感。剛才毛巾擦過她耳後時，隔著布料傳過來的溫度，還有那種淡淡的洗發水冷香。這感覺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在酒店，從後頸一路吻下去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尤其是她被踫到耳垂時的反應——那種不受控制的輕顫，和那晚他咬住她鎖骨時她弓起背的幅度，簡直一模一樣。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下午三點。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是個陌生的座機號。
歸屬地顯示︰青州市紀委。
林峰接通。
“請問是林峰同志嗎？這里是市紀委信訪室。我們收到了一份針對您的實名舉報材料，需要您配合核實。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紀委二樓接待室來一趟。”
林峰握著手機的力道無意識加重了幾分。
“請問是誰舉報的？內容是什麼？”
“電話里不方便透露，您明天來了自然就清楚了。”
嘟。對方掛了。
林峰把手機扔在桌上，盯著黑掉的屏幕，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趙德海出手了。
老狐狸到底是不一樣。沒搞什麼黑社會威脅，也沒拿錢砸，而是直接走了紀委的官方舉報渠道，反咬一口。
實名舉報，這四個字在體制內就是道催命符。
只要信訪室一受理，核查程序立刻啟動。核查期間，什麼提拔、調動、評優想都別想，全給你凍結。就算最後查清是誣告，“被紀委喊去談過話”這筆爛賬，也會像塊狗皮膏藥一樣貼在檔案里。
這一手夠毒。
不用自己髒手，借著紀委的規矩把林峰困死。只要林峰深陷核查泥潭，自顧不暇，甦慕雪手里就等于少了一把快刀。
更關鍵的是，如果舉報內容是關于王建國那個U盤的……那趙德海就是一箭雙雕，替王建國把“竊取機密文件”的罪名給焊死在林峰頭上。
林峰扯了扯嘴角，沒覺得慌，只是覺得有點意思。
他拿起手機，給甦慕雪發了條短信︰
“市紀委信訪室剛來電話，說有人實名舉報我。讓我明早九點去談話。”
不到兩分鐘，回復來了︰
“舉報內容是什麼？”
“沒說。讓我去了自己看。”
一分鐘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先別慌，我來處理。晚上八點過來找我，記得鎖門。”
看著屏幕上的“先別慌”三個字，林峰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慌是不可能慌的。從把那份責任認定書撕碎拍在王建國桌上的那天起，他就沒給自己留退路。
他現在好奇的是，甦慕雪打算怎麼“處理”。
紀委的程序是死的，就算是代市長，也不可能越權去信訪室把舉報材料抽出來。除非，她能趕在紀委動手之前，甩出一張更大的牌。
行政樓里的人漸漸走空了。走廊上的腳步聲慢慢稀疏，直到徹底歸于死寂。
七點五十八分。
林峰推開聯絡室的門。四樓走廊黑燈瞎火的，只有走廊盡頭的市長辦公室門縫底下，還漏出一線亮光。
他走過去，敲了兩下。
“進。”
林峰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甦慕雪坐在辦公桌後。頭發早就吹干了，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嘴唇也補了點淡粉色的口紅。下午那種剛洗完頭素面朝天的脆弱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冽的低氣壓。
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傳真件。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在那張紙的邊緣輕輕敲著。
“門反鎖。”她吩咐。
噠。林峰按下鎖扣，走到桌前。
甦慕雪把那張傳真件往前推了推，示意他看。
林峰低頭掃了一眼。
抬頭是市紀委信訪室的內部備案表。中間的舉報內容摘要寫得清清楚楚︰
“被舉報人︰林峰，市委辦綜合二處科員。涉嫌私自竊取直屬領導辦公室機密文件，並非法拷貝，嚴重違反保密紀律。舉報人︰王建國。”
林峰的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
果然是這條老狗。今天連班都不上了，稱病躲在家里，背地里卻把刀子遞到了紀委。
“這份內部表，你怎麼弄到的？”林峰抬眼。
“紀委信訪室有個副主任，是小何的老鄉。下午小何請他吃了頓便飯，人家冒著違紀的風險透出來的底。”甦慕雪的聲音很冷。
林峰沒說話。
甦慕雪剛空降青州沒幾天，小何就能直接從紀委信訪室往外摳這種絕密材料，這女人的滲透速度和手腕，確實夠硬。
“王建國沒這個膽子，這步棋肯定是趙德海親自教的。”甦慕雪手指停住，目光銳利地盯著林峰，“他就是想利用紀委的合法程序把你按死在原地，讓你在核查期間變成一個廢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甦慕雪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臂，“你現在是個什麼打算？”
林峰迎上她的目光。安靜了三秒鐘，他干脆利落地吐出四個字。
“先發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