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惨白光线打在林峰脸上。
照片像素不高，有点糊。青州一中的校门口，正是晚自习下课前最乱的时候。门卫室的灯光惨绿，校门外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接孩子的电动车和私家车。
照片右下角，半截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影被圈了出来。瘦高，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上还挂着个缺了角的变形金刚挂件。
林峰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林浩。
他亲弟。今年高三，年级前二十的尖子，明年六月就要高考。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没带标点。
“你弟明年就要高考了别害他”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林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了足足两秒，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坐在右侧的苏慕雪偏过头。她本来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大概是察觉到了旁边呼吸频率的不对劲，睁开了眼。
“怎么？”她问。
林峰没出声，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苏慕雪接过手机，按亮。
看清那张照片和底下那行字的瞬间，她原本松弛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她没骂脏话，连呼吸都没乱。但林峰能清楚地看到，她捏着手机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德海对她拍桌子，她可以轻描淡写地怼回去。在常委会上暗流涌动，她也觉得是家常便饭。
但把手伸到一个高三学生的后背上。
这触到了底线。
“谁发的？”苏慕雪把手机递回来，声音听不出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陌生号码。”
“别回。”
林峰转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影一道道从他脸上掠过，他觉得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痉挛似的抽痛。不是怕，是那种被毒蛇舔过脚背的恶心与狂怒。
“冲我来，我认。”林峰的声音有点沙，“动家里人，不行。”
苏慕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上半身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师傅，前面路口靠边停。”
网约车司机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有点不情愿：“这儿没画停车线啊……”
苏慕雪二话没说，从包里摸出工作证，直接翻开举到后视镜前。
“市政府办事。靠边。”
嘎吱。司机一脚刹车，车稳稳停在路边辅道。
林峰推门下车。
夜风带着点深秋的寒意，卷着几片梧桐叶刮过路面。苏慕雪紧跟着下来，随手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扯紧了些，低头开始拨号。
电话接通得极快。
“小何。”苏慕雪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令，“查一个号码，我现在发你。另外，立刻给青州一中校长陈培文打电话，让他现在、马上，去高三教学楼，把林浩带到他自己办公室去。理由随他编，什么保送名额、竞赛资格，只要能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教室就行。”
电话那头的小何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明白。”
挂了电话，苏慕雪转头看林峰：“打得通吗？”
“能。”
“打。正常点，别吓着孩子。”
林峰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的凉风，强行把狂跳的心率压下去，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三声。
“喂？哥？”电话那头传来林浩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上晚自习呢，老班刚出去，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听见这声“哥”，林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梗得生疼。
但他开口时，语气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班主任不在？”
“刚被校长叫走了。咋了哥，家里有事？”
“没大事。”林峰放缓了语速，“你现在把书包收拾一下，去趟校长办公室。陈校长找你谈个竞赛的事。记住，从后门出去，走教学楼西侧的那条连廊，别走正门楼梯。”
“啊？”林浩明显懵了，“啥竞赛啊？我也没报名啊，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林峰拿出平时教训他的口吻。
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浩从小就怵他，也最听他的。
“行吧，那我跟班长说一声。”
“别挂电话。”林峰补充了一句，“把手机揣兜里。”
“哦。”
耳机里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动静，还有前座同学小声问“你去哪”的嘀咕声。
林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边。
苏慕雪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视线越过马路，落在对面黑漆漆的巷口。
“赵德海为什么这么急？”她忽然出声。
林峰没看她，眼睛盯着虚空：“因为今晚王建国的举报材料进了纪委的值班系统，他明天没法在谈话里把我单方面弄死。再加上方正远那边三天内要查兴达建材的账。孙桂兰的防线一破，赵德海就得跟着掉水里。”
苏慕雪冷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所以，他要用最下作的手段，让你明早坐在纪委接待室里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对。他不一定要真的动手，只要让我信他敢动手，我明天就废了。”
“下三滥。”苏慕雪吐出三个字。这是林峰认识她以来，听过她说的最难听的词。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浩同学，陈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是某个老师。
林浩的声音闷闷地从口袋里传出来：“王老师，我哥让我走西侧连廊。”
那老师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接到了什么嘱咐，赶紧改口：“对，走西侧，西侧连廊。”
听到这四个字，林峰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了半寸。冷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里面的衬衫洇透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沾在皮肤上。
苏慕雪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把屏幕转过来怼到林峰面前。
小何的回信。
“号码是临时黑卡，实名信息显示是个外省的失踪人员。青州一中校门斜对面发现一辆黑色大众途观，一直没熄火。车牌青c7K219。查了车管所，户主：青州兴达建材有限公司。”
兴达建材。
孙桂兰。
赵德海。
这帮人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林峰这个小科员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开着自家的车来盯梢，摆明了就是在示威。
“他们急疯了。”苏慕雪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林峰扯了扯嘴角：“蠢货。”
电话里传来另一道门被推开的动静。
“林浩同学，你先坐。”中年男人的声音，“电话给我吧。”
“我哥找您。”林浩说。
很快，听筒里传出陈培文压得很低的声音：“林峰同志？我是陈培文。”
“陈校长，给您添麻烦了。”林峰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
“苏市长那边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孩子现在在我这儿，连根头发都没少。校门口那辆大众，我已经让保卫科老秦去盯了。”
“老秦靠谱吗？”林峰问得很直白。
陈培文也不介意：“退伍的侦察兵，在一中干了快十年了。手稳，嘴严。”
林峰想了想：“麻烦转告老秦，别靠太近。拍清楚车牌和人脸就行，千万别惊动他们。”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把手机塞回兜里。
苏慕雪看着他：“你反应不慢。”
“我弟脑子比我好使，我不能让他替我扛雷。”林峰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嚼碎了吐出来的。
苏慕雪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网约车走去。拉开车门却没上车，而是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到一中后街那个路口，我们在那儿下。”
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中后街的拐角。
苏慕雪没让司机走，让他熄了火，两人就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等。
一中的后院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防攀爬的铁丝网。操场上的探照灯灭了一半，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墙根。
没等太久，一个穿着旧保安服的身影从墙根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林峰推门下车迎了上去。
老秦停住脚，先是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目光又像雷达似的往车厢里扫了一下，看到苏慕雪的轮廓后，迅速收回视线。
“林峰？”
“是我。麻烦您了秦叔。”
老秦没废话，直接把信封塞过来：“车牌、正脸、侧脸，全在这儿。车里俩人，正驾驶四十来岁，副驾驶年轻点，下车抽过一根烟，右手虎口有个蝎子纹身。车窗没关严，我听见那小年轻在骂娘。”
林峰捏着信封：“我弟现在在哪？”
“在校长值班室打地铺呢。今晚我不合眼，搬个马扎坐门口，谁来都不好使。”老秦摆了摆手，“高三娃，不能让这些脏东西给祸祸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戳在林峰心坎上。他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个头。
回到车上，林峰借着车厢外的路灯光，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
老秦是用学校监控室的打印机打出来的，黑白纸，还有点墨水晕染，但拍得极其刁钻清晰。
大众途观。
驾驶座上的男人留着短寸，塌鼻梁，脖子粗得像根树桩。
副驾上的小年轻侧脸有道浅疤。最关键的一张，是小年轻正低头按手机的照片，虎口处的蝎子纹身黑乎乎的。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显示，恰好是林峰收到那条威胁彩信的前一分钟。
铁证。
苏慕雪凑过来扫了两眼，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张有纹身的照片拍了一下，发给小何。
五分钟后，小何的消息回过来了。
“带疤的叫丁小虎，城北混混，有寻衅滋事案底，去年在兴达建材的砂石厂看过场子。开车的叫马全，孙桂兰的专职司机，查过违章记录，这辆车经常出入赵德海在城郊的别墅小区。”
林峰看着屏幕，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赵德海真是高高在上太久了。这些年顺风顺水，手下人干脏活连最基本的反侦察意识都没了，到处留着明晃晃的脚印。
“这东西，明天不能交到市纪委。”苏慕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林峰。
“我知道。”林峰点头，“高明今晚那个态度，纪委内部早透成筛子了。我前脚交上去，后脚这些照片就能摆在赵德海的办公桌上。丁小虎和马全明天就能人间蒸发，或者随便找个替罪羊说车被盗了。”
“交给方正远。”苏慕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冷静的算计，“省审计厅下来查账，线索提供人的家属立刻遭到涉案企业车辆的跟踪威胁。这就不叫地方违纪了，这叫干扰省委专项调查。方正远可以直接把这事儿捅给省调查组。”
林峰瞬间懂了。
省里那帮人一旦觉得地方黑恶势力在挑衅他们的权威，性质就彻底变了。赵德海最怕的不是林峰手里那点账本，而是省里那把铡刀直接对准他的脖子。
车子重新启动，开回市政府大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行政大楼里一片死寂，只有四楼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苏慕雪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跟着林峰进了市长联络室。
门一关，她把那几张打印纸拍在办公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你按时去纪委接待室。该怎么谈怎么谈，关于威胁短信的事，一个字都别漏。更别提你弟。”
“明白。”林峰点头。
“因为这张底牌，绝不能让高明提前闻到味儿。”苏慕雪绕过办公桌，极其自然地拉开林峰的椅子坐下。
她仰起头，白皙的脖颈在顶灯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气。
“他们不是想用你家里人逼你乱阵脚吗？那你明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油盐不进。”
林峰看着她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松了那么一丝。
“苏市长，您这是在给我做战前心理按摩？”
“少贫嘴。”苏慕雪白了他一眼。
也许是刚才在外面吹了风，又说了太多话，她觉得嗓子有点干。视线一扫，正好看到桌子边上放着个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她想也没想，顺手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林峰眼皮一跳，手伸出去半截，硬生生停在半空。
“苏市长……”他声音有点干涩，“那杯水，是我上午喝剩的。”
苏慕雪咽水的动作猛地卡住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慢慢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杯沿上自己刚碰过的地方。
空气突然安静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肉眼可见地，一抹胭脂般的红晕从她的耳根迅速蔓延开来，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连呼吸都变急促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猛地把杯子顿在桌上，水花溅出来几滴。
“您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林峰强忍着没让嘴角翘起来，语气极其诚恳。
苏慕雪觉得脸烫得能摊鸡蛋了。她狠狠瞪了林峰一眼，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狼狈。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强行刹住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代市长的威严。
“你弟那边，我会让人死死盯着，直到明天天亮。你今晚回去给我好好睡觉，哪也别去，更别去学校瞎掺和。”
林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苏市长，谢谢。”
苏慕雪没回头，手握着门把手。
“谢早了。明天纪委那关你要是漏了怯，我照样扒你的皮。”
咔哒。
门刚拉开一条缝，苏慕雪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小何。
接通电话，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尴尬被一扫而空。
“你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里，小何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苏慕雪听了十几秒，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峰。那眼神冷得像冰锥。
“丁小虎出车祸了。”她挂断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就在城北快速路上。人没死，进了抢救室。”
林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是，”苏慕雪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交警在现场，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灭口。
动作太快了。威胁短信发出去才不到一个小时，赵德海那边不仅察觉到了暴露，甚至直接在自己人身上动了刀子。
手机没了，威胁的直接证据就断了。
这帮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疯。
林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明天的纪委谈话，恐怕比预想的还要难熬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