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二十。市政府大樓黑了大半，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
林峰打側門進去，門衛老宋正打著哈欠，一抬頭瞅見他這灰頭土臉的樣兒，嚇了一跳。
“林主任，您這是去工地打滾了？”
林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差不多，順道撿了個劉大彪回來。”
老宋愣了愣，壓著嗓子樂了︰“那可真是個不可回收的大件垃圾。”
林峰笑了笑，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總算松了點。
八樓。電梯門剛開，林峰就看見小何像個門神似的杵在走廊那頭。懷里抱著一摞文件夾，臉板得老高。
“甦市長在里面。”小何瞥見他手背上的血道子，沒忍住嘀咕，“她今晚火氣可不小。”
“沖我？”
“不然呢？我替你挨罵啊？”小何壓著聲兒，“林主任，算我求你，下次行動前好歹通個氣，我這心髒真不是鐵打的。”
林峰苦笑。
“下次一定。”
“你哪次不說下次一定。”
小何轉身敲門。
門板里頭，甦慕雪的聲音透著冰茬子︰“進。”
林峰推門進去。
屋里燈開得很足。辦公桌上攤了一堆城西的規劃圖和棚改資料。
甦慕雪背對著門，站在窗邊。白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整個肩膀的線條繃得死緊。
听見腳步聲，她沒回頭。
林峰走過去，把那份還帶著復印機熱乎氣的筆錄往桌上一擱。
“劉大彪吐口了。”
甦慕雪轉過身。
視線沒落文件上，而是直接掃向了他。灰撲撲的袖子，手背上劃破的血口。那雙平時總是冷冰冰的眼楮，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
林峰嘴巴剛張開，甦慕雪已經兩步跨了過來。
“ 噠”一聲，門被反鎖了。
還沒等林峰反應過來，一陣帶著冷香的風撞進了他懷里。
他整個人都僵了。
甦慕雪抱得很死，臉埋在他胸口，呼吸亂得一塌糊涂。
“你是不是瘋了？”
聲音有點啞。
林峰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攬住她的背。手心里的身軀在微微發抖。
“我沒事。”
“你哪次不說沒事？”
“這次真沒事。”
甦慕雪猛地抬起頭，眼眶泛著紅。
“刀尖都懟到你臉上了，這叫沒事？”
林峰垂下眼。原本還想插科打諢糊弄過去，現在是一句玩笑也說不出了。
“我提前跟鄭鐵軍通過氣。”
“萬一劉大彪不按你的套路來呢？”
“他急紅眼了，沒別的路選。”
“萬一他腦子一抽直接下死手呢？”
林峰沒聲了。
“你知不知道……”甦慕雪推了他一把，卻沒真松手，“剛才下令收網的時候，我滿手心都是冷汗。”
“對不住。”林峰喉嚨發緊。
這三個字剛蹦出來，甦慕雪的情緒反倒更憋不住了。一拳頭砸在他胸口，不輕不重。
“誰稀罕你道歉！我要你全須全尾地滾回來！”
林峰一把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回來了。活的。”
甦慕雪死死盯著他。那點發狠的怒氣，慢慢融成了後怕的委屈。
她可是青州市代市長，常委會上敢跟一把手拍桌子的女人。這副模樣，簡直要了命。
林峰沒再廢話，低頭壓了上去。
甦慕雪沒躲。先是僵了一下，隨後反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領。
屋里一下靜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這個吻里摻了太多東西——壓了一晚上的心驚肉跳，怒火，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林峰箍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進骨頭里。甦慕雪被逼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直接撞在了辦公桌沿上。
一支簽字筆骨碌碌滾下去，“啪”地砸在地毯上。
林峰順勢攬住她的腰，直接把人抱上了辦公桌。
甦慕雪臉燙得厲害，手卻沒推開他。她喘著氣，眼尾還泛著紅，半嗔半惱地瞪他。
“林峰，這是辦公室。”
“鎖了。”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剛才某人往我懷里撲的時候，可沒管這是哪兒。”
甦慕雪羞惱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林峰低聲樂了，抬手把她散在鎖骨邊的頭發往後撥。白襯衫最上頭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頂燈一照，那一截雪白的鎖骨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暈。
林峰拇指的指腹停在鎖骨邊上，沒再往下走。
甦慕雪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別鬧。”
“沒鬧。”
林峰低下頭，在那截鎖骨上方輕輕踫了一下。
甦慕雪身子一繃，手指下意識死死扣住了桌沿。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撐著找回了點市長的威嚴。
“林峰，你再得寸進尺，我明天就把你調檔案室去。”
林峰抬起頭看她。
“行啊。我天天在檔案室給你寫檢討，順便整理卷宗。”
本來還繃著臉的甦慕雪，差點被氣笑了。
“你臉皮怎麼這麼厚？”
林峰捧住她的臉，指腹輕輕蹭了蹭。
“剛看你眼眶紅的時候，是真心疼了。”
甦慕雪神色軟了下來。偏過頭，避開他那直白得要命的眼神。
“少來這套。”
“沒騙你。”
她沒接茬，視線落回他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混著泥灰，看著埋汰又扎眼。
她從抽屜里翻出碘伏和紗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好。”
林峰沒動彈。
“剛才還抱一塊兒呢，這會兒就擺市長架子了？”
“我讓你坐下。”
老實坐下。甦慕雪捏著棉簽，蘸了碘伏往他傷口上抹。動作挺輕，臉卻還是板著的。
“疼不疼？”
“不疼。”
甦慕雪眼刀子飛過來。
“……有點。”林峰光速改口。
甦慕雪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以後再拿自己當餌，必須提前給我遞完整方案。”
林峰看著她低頭纏紗布的樣子，心里熱乎乎的。
“那萬一方案你給斃了呢？”
“那就改，改到過為止。”
“要是事發突然，來不及呢？”
甦慕雪手上的動作一停。
“那你最起碼得讓我知道你在哪，誰在暗中保你，什麼時候收網。”
林峰點了點頭。
“記下了。”
甦慕雪利索地打了個結，剪斷紗布。
“別敷衍我。”
“真記下了。”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終于沒再訓話。
兩人重新坐回桌前。
曖昧的火星子還沒全散，桌上那份口供就把人重新拽回了現實。
林峰翻開文件。
“劉大彪咬出了韓志強。建工集團走了三家空殼公司的賬，給韓志強表弟名下的廣告公司打過五百萬。”
甦慕雪坐回大班椅上，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名頭呢？”
“青州城市宣傳項目。實際上就是用來打點審批關節，外加買通媒體。”
林峰翻到後頭一頁，點了點。
“劉大彪還透了個底，黑我的通稿他們都寫好了。”
甦慕雪目光一冷。
“寫了什麼？”
“無非就是我跟拆遷戶勾結，故意煽動群眾阻撓棚改，私下收了舊廠房老板的好處之類的。”林峰扯了下嘴角。
“他們想把你塑造成一個為了一己私利、非法煽動基層的毒瘤。”
“沒錯。”林峰靠在椅背上，“這盆髒水一旦潑下來，城西棚改的爛攤子就全扣我頭上了。侯衛東還能順手將一軍，反逼你擔一個用人失察的責任。”
甦慕雪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
“侯衛東的算盤打得挺響。他空降青州，急需拿城西棚改立威。建工集團是他的錢袋子和開路機，韓志強就是他在中間過手的白手套。”
林峰接話︰“所以現在還動不了侯衛東。火候不到。劉大彪的話頂多咬死韓志強，想靠這個證明是侯衛東親自授意的，太懸。必須拿到一份讓他沒法斷尾求生的實錘。”
“先動韓志強。”甦慕雪一錘定音。
“對。”林峰把筆錄推過去，“韓志強這幾年替侯衛東辦了多少髒事，規劃協調、媒體公關、甚至建工集團的資金豁免，這些暗線他門兒清。拔了他，侯衛東就成了又瞎又聾的光桿司令。”
甦慕雪一目十行地掃完關鍵口供，臉色愈發冷了。
“韓志強明天上午還得跟著侯衛東去開全市重點項目推進會。”
“會前動手？”林峰搖頭，“不行。開會前抓，侯衛東立馬就能察覺。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讓韓志強稱病玩失蹤，我們就變被動了。”
“那你的意思是？”
“今晚。”
林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差五分十二點。
“這會兒韓志強多半還在市委家屬院。”林峰分析道，“劉大彪剛進去，他肯定慌，但還沒到立馬提桶跑路的地步。”
“這麼肯定？”
“侯衛東這會兒絕對在安撫他，讓他穩住。”林峰眼里閃過一絲冷意，“人一旦被上面的人喂了定心丸，最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還能苟過去。”
甦慕雪沒猶豫，直接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座機，撥了省紀委書記李長澤的專線。
接通後，沒有半句廢話。
“李書記，城西棚改案有重大突破。劉大彪吐了，侯衛東的秘書韓志強，拿了建工集團五百萬。”
她照著筆錄，把轉賬路徑、空殼公司的名頭，一條條報了過去。
林峰在旁邊听著，能明顯听出她聲音里透著的刀氣。
這根本不是在請示求援。她這是把釘死的鐵證，一顆顆砸在省紀委的桌面上。
幾分鐘後，電話掛斷。
“省紀委批了。成立臨時行動組，半小時後突擊控制韓志強。”
林峰補充︰“抓人的時候，他的手機、電腦、車里的記錄儀，還有家里的保險櫃，必須同步封死，一樣都不能漏。”
甦慕雪看著他。
“你還漏了一處。”
“哪兒？”
“他老婆，還有那個表弟名下的所有銀行賬戶。”
林峰樂了。
“甦市長，您這補刀的手法夠黑的啊。”
“近朱者赤。”
兩人對視一眼，屋里緊繃的氣氛難得松快了點。
可這松快還沒維持兩秒，小何在外面把門敲得震天響。
“甦市長！鄭處剛來的電話，韓志強從市委家屬院出來了！”
甦慕雪霍地站起身。
“奔哪去了？”
小何推門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既沒回家，也沒回市委。車頭直接奔著城南機場高速去了。”
“這孫子要跑。”林峰臉一沉。
甦慕雪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通知行動組，立刻截停！”
小何剛要摸電話，林峰抬手攔住了她。
“等等，別在高速口硬來。”
甦慕雪皺眉︰“為什麼？”
“他既然選在這個時候跑，車上大概率帶著要銷毀的證據，甚至前面可能有接應。硬攔容易出變故。”
林峰伸手扯過桌上的青州交通圖，指尖點在一個位置上。
“機場高速前面這塊，服務區正在施工改道，所有車到這兒必須降速。”
甦慕雪一點就透。
“在這兒收網。”
“對。”林峰點頭，“車速慢，大半夜人也少，最關鍵的是那兒的監控沒死角。整個抓捕過程拍得清清楚楚，他事後連個屁都狡辯不了。”
小何趕緊把位置報給了鄭鐵軍。
甦慕雪利索地穿上外套，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走。”
林峰愣了一下︰“你也跟著去？”
“韓志強是侯衛東的影子。”甦慕雪往外走，“我必須親眼看著這道影子被踩死。”
“現場亂，不安全。”
甦慕雪停下腳步，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剛才拿自己當活靶子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危險？現在輪著你來教育我了？”
林峰被噎得沒詞了。
甦慕雪轉過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皺巴巴的外套領口往下扯了扯。動作挺麻利，力道卻很輕。
“你剛才怎麼答應我的？行動前必須報備。”
林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沒轍地嘆了口氣。
“行。現在報備。我申請陪同市長一起去抓人。”
甦慕雪眼底的那點冷意終于散了點。
“準了。”
午夜十二點。
一輛黑色的市府專車悄無聲息地滑出大院，扎進了青州濃稠的夜色里。
街邊的路燈一盞盞往後倒退。
林峰坐在副駕駛，手里還捏著那份復印的口供。後排的甦慕雪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代表韓志強那輛車的紅點，正在向機場高速的改道路段快速逼近。
林峰往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韓志強一倒，侯衛東這條胳膊就算斷了。”
甦慕雪盯著那個跳動的紅點，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我要讓他睜大眼楮看著，自己的手是怎麼一根根被剁下來的。”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
黑色的轎車提速，在空曠的街道上撕開一道口子。青州的夜，真正的網才剛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