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薄雾还没散,市政府大门外的电动伸缩门刚开了一半,外面已经跟炸了锅似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明晃晃地拉开,风一吹,哗啦啦直响。字写得触目惊心:
“林峰暴力逼迁,还我公道!”
“苏慕雪纵容恶吏,十三街区百姓要活路!”
“拆迁款被吞,干部打人,青州还有没有王法!”
几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妇女往台阶底下一坐,大腿一拍,干嚎声直冲云霄。旁边还有个男的,拧开一瓶矿泉水兜头浇下,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最外圈,三四辆采访车早就堵在路边,长枪短炮的镜头直接架到了保安脸上。
年轻记者对着镜头语速飞快:“今天清晨,青州市政府门前聚集多名自称十三街区拆迁户的群众,他们控诉棚改办负责人林峰存在暴力逼迁问题……”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的托儿已经开始带节奏了。
“林峰出来!”
“让苏慕雪道歉!”
“市长包庇打手!”
八楼市长办公室。
小何连门都顾不上敲,举着手机就冲了进来,“苏市长,外面开直播了!标题恶心透了,叫什么‘城西棚改血泪控诉’!”
苏慕雪正站在落地窗前。她没接手机,视线越过玻璃,静静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攒动的人群。
“林峰在哪?”她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
“刚到路口,带着老李和老王他们。”
苏慕雪转过身,理了一下袖口,“通知保卫处,只许拉警戒线维持秩序,谁也不准碰人。”
小何急得直跺脚,“那您要不要下去……”
“不急。”苏慕雪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戏台子既然是给林峰搭的,就让他先上去拆。”
楼下,人群的情绪已经被挑拨到了顶点。
一个戴着孝布的女人扑在镜头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家老娘啊!被他们硬生生从被窝里拖出来!林峰那个挨千刀的,竟然让挖掘机直接铲我家的房顶啊!”
年轻记者赶紧把话筒递过去,“大姐您先别哭,您是十三街区哪一栋的?”
女人愣了半秒,干脆扯开嗓子嚎得更响,“我都家破人亡了,你还管我哪栋?你们记者到底收了他们多少钱!”
旁边一个光头见状,立马扯着脖子帮忙拱火,“他们就是欺负咱老百姓没文化!故意问东问西拖延时间!”
“还钱!”
“抓林峰!”
“苏慕雪下台!”
口号喊得整齐划一,甚至连停顿的节拍都惊人的一致。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里,侯卫东的临时秘书正飞快地敲着手机:【现场已热,媒体全到位。】
市委办公楼里,侯卫东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叶。
“林峰,你不是能用身体挡挖掘机吗?”他喝了口茶,冷笑出声,“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挡这悠悠众口。”
就在这时,林峰到了。
他既没带特警,也没带城管,身后只跟着老李、老王,还有十几个穿着旧工装、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的十三街区代表。
没有横幅,只有老李手里抱着的两摞厚厚的户籍档案和补偿登记表。
刚走近台阶,几声尖叫立马划破空气。
“就是他!”
“打人干部林峰来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对视一眼,故意梗着肩膀往林峰身上撞,明摆着想制造点肢体冲突好让镜头抓拍。
老王哪受得了这个,眼睛一瞪就要卷袖子,“你他妈再碰林主任一下试试!”
林峰伸手一拨,稳稳把老王拦在身后。“别沾手,脏。”
老王咬着牙退了回去。
林峰不紧不慢地掏出个便携扩音器,按下开关。
“我是林峰,城西棚改办负责人。”
唰——十几台摄像机瞬间把焦点对准了他。
刚才那个披孝布的女人见状,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两只手直奔林峰的衣领,“你还我妈的命来!”
林峰脚步微错,往侧边轻飘飘让了半步。保安顺势用身体一挡,手都没伸。女人扑了个空,干脆往地上一瘫,顺势开始打滚,“政府打人啦!当官的欺负死人啦!”
林峰居高临下看着她,忽然问了句:“你妈叫什么?”
女人正嚎得起劲,声音卡了壳,“我妈……我妈叫王桂香!”
林峰头都没回,手往后一伸,“老李,查查十三街区叫王桂香的。”
老李翻名册的手指沾了点唾沫,哗啦啦翻了几页,推了推老花镜,“有。王桂香,七十九岁,住三栋二单元。儿子叫赵春来,闺女前几年远嫁外省了。老太太昨天刚在老人院做了全身体检,身体硬朗着呢。”
林峰再次看向地上的女人,“那你叫什么?”
女人眼珠子乱转,咽了口唾沫,“我叫……赵丽。”
老李在名册上敲了敲,“王老太户口本上,没叫赵丽的。”
老王实在憋不住了,指着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跑这儿冒充谁家闺女呢?王老太我昨晚还给她端了碗热粥,她儿子赵春来就住我楼下!你算哪根葱!”
女人脸色煞白,坐在地上一时竟忘了哭。
旁边的光头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指着老王喊:“你们这群狗腿子!名册肯定被你们改过了,官官相护!”
林峰关掉扩音器,直接走到光头面前,“那你呢?住哪户?”
光头梗着脖子,往后缩了半步,“老子十三街区六栋的!”
老王听完直接气乐了,“六栋?六栋去年楼板塌方,早他妈腾空了!现在里面连耗子都不住,你睡承重墙里啊?”
人群外围传来几声没憋住的哄笑。
光头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林峰转过身,冲着一众媒体招了招手,“各位记者朋友,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十三街区的拆迁户,那咱们就在这儿,当着镜头的面,挨个核对。”
他拍了拍老李怀里的档案盒,“十三街区登记户一共1327户,没签协议的416户,老人院特殊安置23人。这些底档,昨天就已经同步给了市审计组,谁也改不了。”
说罢,他指着最先举横幅的男人,“你,报姓名、门牌号。”
那男人眼神躲闪,强撑着回嘴:“凭什么告诉你?我怕你报复我!”
林峰转向镜头,“各位听见了吗?他在市政府大门口举横幅骂我,却连自己的门牌号都不敢报。”
老王身后的真街坊们炸了。
“压根没见过这逼人!”
“谁跟他一个街区的?昨晚守老人院的时候鬼影都没见着一个!”
那男人急了,指着老王他们反咬一口,“你们全是被林峰收买的托!”
“放你娘的屁!”老王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子家一千二百万补偿款被建工集团黑了,还是林主任帮我查的账!我被收买?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几台摄像机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转头对准了老王。
林峰看火候差不多了,点了点人群里想溜的另一个男人,“你刚才说你家被强拆,哪栋?”
男人缩着脖子往后蹭,“就……就里面,八栋。”
“八栋昨晚刚排查过老旧线路,”老李一把拉出个干瘦的中年人,“这是八栋楼长张贵,老张,你认得他不?”
张贵推了推黑框眼镜,认真端详了两眼,“没见过,不是咱八栋的。”
男人一看穿帮,扭头就要往人群外挤。
“拦住。”林峰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两个保安立刻跨步封死了退路,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碰对方一根指头,全被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林峰转身,重新走到那个披孝布的女人面前。
“你说老人被拖下床,哪家医院的验伤报告单?你说挖掘机铲房子,挖掘机的底盘编号是多少?”
女人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林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昨晚的视频直接怼到她眼前。
画面有些晃动,但声音极度清晰。铲斗轰鸣声中,林峰单枪匹马挡在履带前,黑三那帮人张牙舞爪,而真正的老人们正被死死护在院墙后面。
“谁没有批文,谁就是违法强拆!”视频里的怒吼在市政府门口回荡。
全场死寂。
林峰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晚我挡的是挖掘机,护的是老人院。你今天披着麻戴着孝,跑这儿来编排死人。你就不怕那些真被欺负的老人听见了,寒心吗?”
人群里,几个跟着老王来的老街坊眼眶全红了。
一个胖乎乎的护工大姐冲出人群,指着地上的女人骂得破音:“昨晚要不是林主任,我们这帮人早被埋在砖头底下了!你们拿脏钱泼脏水,晚上睡觉不怕鬼敲门啊!”
女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布,“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哗——现场一片哗然,记者的快门声闪成一片。
光头见势不妙,撞开旁边的人拔腿就溜。
几个楼栋代表早就防着这手,互相一挽胳膊,直接组成人墙把他堵了回来。
“你们这叫非法拘禁!”光头气急败坏地跳脚。
林峰看着他,像在看个跳梁小丑,“涉嫌寻衅滋事、诈骗、诬告陷害,外加扰乱市政府办公秩序。保卫处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派出所说两分钟就到!”保卫处长擦着汗连连点头。
林峰转身面向媒体,“各位,今天这儿有两类人。”
他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群演和被堵住的光头,“一类,是拿钱办事、造谣抹黑的。”
接着,他指了指身后红着眼眶的老王等人,“另一类,是被高利贷逼债、被挪用补偿款,昨晚冒死守护老人院的真群众。”
老王适时地举起手里的复印件,“这是建工集团套走我家补偿款的流水!”
另一个大姐掏出手机播放音频,“这是刘大彪派人威胁我儿子的录音!”
新闻反转得太快,记者们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那个一开始开直播的年轻记者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让后台改标题。
弹幕早就刷疯了:
“卧槽,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拿钱装死人,真绝了!”
“这主任有点东西,带着户口本反杀,太硬核了!”
警用面包车拉着警笛冲到路边。带队的所长推开车门,一看这阵仗,头皮都在发麻。
林峰走过去,把初步登记的名册、昨晚的视频和刚才的录音打包递了过去,“麻烦了,依法办,人别给弄丢了。”
所长一眼认出这位现在风头正劲的林主任,赶紧接过材料,“您放心,执法记录仪全开着呢。”
就在警察押人的时候,有个被塞进车里的男的突然扯着嗓子喊:“是光头联系的我们!说是市委那边给的钱,一人八百,哭得狠还能加两百!”
光头急得直蹬腿,“你他妈瞎放什么屁!”
林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没关系,钱从哪儿来的,你的手机转账记录会交代的。”
光头瞬间像被抽了骨头,面如死灰。这一幕,被无数个镜头无死角地定格。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绞杀,被一本户口本拆得稀碎。
市政府大门内,小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悄悄把录好的视频发给了苏慕雪。
八楼,苏慕雪看着屏幕里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身影,紧绷了一早上的唇角,终于轻轻往上扬了扬。
“原视频送宣传部备案,”她打字回复,“一秒都不准剪。”
与此同时,市委书记办公室。
“砰!”
侯卫东手里的紫砂杯没拿稳,砸在红木桌面上,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临时秘书贴着门框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侯卫东死死盯着平板上的直播画面。
“书记……”秘书咽了口唾沫,“是宣传口找的外包公司,说这些人有闹事的经验……”
“经验?”侯卫东气极反笑,指着屏幕上林峰核对名册的脸,“人家连户籍底档都搬过去了!这群蠢货还敢在那演孝子贤孙?!”
秘书低着头,一句话不敢接。
侯卫东跌坐在真皮转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韩志强那边的火还没扑灭,现在这帮假拆迁户一旦进了局子,顺着八百块的劳务费往上查——外包公司、广告公司、空壳账户……
两条线一旦汇合,就会直指建工集团那个深不见底的资金池。
他咬着后槽牙,从抽屉深处摸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省城的号码。
“赵书记……市政府门口的事,砸了。”
电话那头,赵立春沉默了足足五秒。
“林峰怎么破的?”
“他当场核对户籍身份,媒体全程直播了。”
赵立春干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你手底下的人,办事是越来越糙了。”
侯卫东额头渗出冷汗,“现在的麻烦是,那些群演被派出所带走了,郑铁军的人就在旁边盯着。我怕他们顺着雇佣金查账……”
“把尾巴斩断不就行了?”
“来不及了……”侯卫东声音发涩。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底下的人压不住,那就省里出面。”赵立春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冷硬,“我会以省委督导组的名义下发文件,中止青州一切违规审计和越权调查。我看谁敢动建工集团的账。”
侯卫东长出了一口气。
“那林峰……”
“这个人现在太扎眼了,留在青州是个祸害。”赵立春轻描淡写地宣判了结局,“我会走程序,把他调离汉东。只要他一走,苏慕雪手里就没了刀。”
市政府门口。
警车呼啸着走远,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但那十几个十三街区的真街坊还留着。
老王走上前,递给林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林主任,这帮孙子是想往死里搞你啊。”
林峰没接烟,顺手把名册拍回老李怀里,“他们越急,说明咱们踩着猫尾巴了。所以你们千万得稳住,别让人抓了把柄。”
“你指哪我们打哪!”老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林峰看着这些满脸疲态却眼里有光的底层百姓。他们不懂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博弈,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帮他们把救命钱要回来,谁昨晚站在了推土机前面。
“今天回去,大伙儿把手里的补偿协议、欠条、高利贷转账记录,全都归拢归拢。”林峰把手插进兜里。
“弄这些干啥?”老王眼睛亮了。
林峰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薄雾,轻声吐出两个字。
“查钱。”
“查谁的钱?”
“查他们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