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三街區的霧還沒散透。
老人院門口停著兩輛小貨車，車廂里已經塞滿了舊棉被、搪瓷盆、木拐杖，還有幾個發黃的藥盒。
林峰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褲腳沾著泥點子，正彎腰把一張輪椅往車上抬。
老王站在旁邊，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林主任，這活兒讓小伙子干就行了，你一個干部跟著搶什麼？”
林峰一使勁，把輪椅卡進車廂縫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現在也是小伙子。”
老王上下打量他一眼，撇撇嘴。
“拉倒吧，你這幾天熬得，眼袋都快掉地上了，看著像小伙子他二叔。”
旁邊幾個幫忙的住戶沒忍住，跟著笑出聲。
林峰也樂了，抬手隨意抹了把汗。
臨時安置點選在東邊原來的社區衛生服務站。房子有點年頭，但好歹有電梯，水管里也能放出熱水。
昨晚甦慕雪硬壓著民政、住建和街道三方連夜加班，特事特辦走了個臨時安置程序。正式方案雖然還沒出，但至少這些老人今晚不用提心吊膽，能睡個安穩覺。
比起侯衛東那套“今晚先推平，明天再補手續”的流氓打法，這已經是天壤之別。
林峰把一沓名單夾在胳肢窩底下，挨個核對。
“李秋菊，七十六，高血壓的藥帶齊了嗎？”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縮在折疊椅上，懷里死死抱著個破布包，連連點頭。
“帶了帶了，林主任……就是，我那只貓，能不能也帶過去啊？”
林峰轉頭看護工。
護工面露難色︰“那邊沒寵物區，不好弄啊。”
老太太眼眶一秒見紅。
“它跟了我八年了……丟下它，我晚上合不上眼。”
林峰嘆了口氣，蹲下身︰“貓在哪？”
老太太指了指院牆根底下的紙箱。
一只干瘦的黃貓縮在里頭，警惕地盯著外面。
林峰站起身，沖老李招了招手。
“去市場買個貓籠子。把貓也添名冊上，疫苗回頭補。”
老李听愣了。
“不是，主任，貓也登記？”
林峰把名冊翻到最後空白的一頁，筆尖點著紙。
“人有安置，貓也得有個去處。不然老太太半夜偷跑回來找貓，出了事你負責？”
老李沒脾氣了，趕緊點頭︰“行行行，我這就去。”
老太太一把攥住林峰的手，聲音直抖︰“謝謝你啊，小林干部。”
林峰笑了笑，把手抽出來，順勢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先別急著謝。到了新地方得按時吃藥，我可是要查房的。”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被逗笑了。
遠處的街口，停著一輛舊黑色轎車。
車里窩著倆男的。副駕上的舉著手機一頓猛拍，主駕上那個叼著煙，一臉看戲的表情。
“這姓林的還真能演，幫老頭老太搬家都親自上手，絕了。”
“發給侯書記？”
“發唄。標題我都替他想好了，就叫‘林峰街頭作秀，煽動老人對抗棚改’。”
兩人在車里嘿嘿笑了兩聲，誰也沒打算下去。
街口的另一頭，一個穿舊中山裝的老頭正慢吞吞地走過來。
頭發花白，手里拎個舊帆布包，腳底的黑布鞋邊沾著點新鮮泥巴。
他在路邊站著看了一會兒，才踱步走到正在搬箱子的林峰跟前。
“小同志，打听個道。”
林峰把箱子放穩，轉過身。
“大爺，去哪？”
老頭和氣地笑了笑︰“听說這邊有個老糖廠，我想過去轉轉。”
林峰指了指西邊。
“老糖廠在那頭。不過現在路不好走，前面圍擋施工呢，您得從菜市場後邊繞一圈。”
老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目光又落回老人院。
“這是在搬遷？”
“臨時安置。”
“棚改拆遷？”
“對。”
老頭語氣很隨意，像是個閑不住愛打听事的︰“听人說，城西最近鬧得挺凶，干部跟群眾起沖突了？”
林峰擰開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鬧得凶不假。但不是老百姓不講理，是賬不清，錢不到位，手續還亂七八糟。”
老頭眼神微微一動。
“你是這里的干部？”
“城西棚改辦，林峰。”
老頭笑著點了點頭。
“我退休前在省城教書，姓顧。今天閑著沒事，過來看看老地方。”
林峰腦子里忽然過了一道電。
姓顧。
省城退休教師。
大清早，出現在十三街區。
這世上太巧的事，通常都不是巧合。
但林峰面上一點沒顯，沒戳破，順著話茬接。
“顧老師。您要是不趕時間，可以在這兒坐會兒。那條路上爛泥多，等我們這輛車裝完走了，我讓人帶您繞過去。”
顧長明沒推辭，站在旁邊看著院子里忙活的人。
“你們搞這個安置，群眾都願意？”
林峰輕笑了一聲。
“願意坐下來談，不代表願意被人糊弄。”
顧長明偏過頭看他︰“這話有意思，怎麼講？”
林峰把名冊遞給剛回來的老李，示意他去核對，自己靠在車廂上。
“棚改這事，底子不壞。危房拆了，環境改善，城市更新，都是好事。”
“但問題出在人身上。有人把老百姓的補償款當成自己的資金池，把安置房當空頭支票發，甚至把黑社會的強拆隊當成工作手段。”
顧長明沒吭聲，靜靜听著。
林峰接著往下說︰“你跟群眾講大局，群眾不是不懂。可你先把人家的救命錢截胡了，回頭再讓人家顧全大局……這就純屬耍流氓了。”
顧長明笑了出聲。
“說得重了。”
“我還嫌不夠重。”
林峰抬手一指老人院外牆上那道從房頂裂到地基的大縫。
“就昨晚。有人半夜三更開著挖掘機過來，要把里面十幾個癱瘓在床的老人趕到大街上。”
“沒批文，沒公告，沒安置方案。只有鋼管和鏟斗。”
顧長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干淨。
“誰干的？”
“黑惡強拆隊。”林峰語氣很平，“背後是建工集團和棚改辦原主任劉大彪。再往上，還有人想拿整個城西棚改當自己的政績跳板，順帶撈一筆。”
顧長明直直地看著他。
“你這話說得可夠大的。敢負責？”
“材料里我敢這麼寫，現場我也敢這麼說。”
顧長明緩緩點頭。
“那你覺得，棚改眼下最難的是什麼？”
林峰看向滿院子攙扶著往外走的老人和居民。
“不是拆房子。是重建信任。”
顧長明沉默了。
林峰繼續說道︰“錢被挪了，協議被私自改了，網上到處是黑稿，老百姓天天被催債的堵門，連老人都差點被推土機活埋。”
“這種時候，你拿一張紅頭文件往他們臉上一拍，說‘要相信政府’……這話說出口，狗都嫌虛。”
旁邊正搬東西的老王耳朵尖，听見這句，忍不住插了一嘴。
“顧老師，我們林主任這話糙，但是真理！”
顧長明轉頭打量老王︰“你也是這兒的住戶？”
老王立馬把兜里的收款底單掏出來抖了抖。
“十三街區老王！我家一千二百萬的補償款，被人硬生生劃走八百多萬！”
顧長明接過那張揉得皺巴巴的單據，仔細看了看。
“現在錢追回來了嗎？”
老王臉色垮了一點，嘆口氣。
“還沒全要回來。不過賬戶給凍上了，查到建工集團頭上了。”
林峰在旁邊補了一句。
“補償款這種事，光靠行政協調沒用。得先鎖定資金去向，然後審計凍結、司法追繳、安置兜底，三條線一起走。”
顧長明抬眼看他。
“三條線？”
林峰點點頭。
“第一，審計追錢。查清每一筆流水，誰挪的，誰吐出來。”
“第二，司法定責。黑惡強拆、非法放貸、做虛假戶頭，這些不能發個內部通報整改就算了，得抓人。”
“第三，政府兜底。老人、低保戶、重病戶等不起。不能等案子判完再安置，得先解決生存問題。”
顧長明看著他，拋出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兜底？那錢從哪出？”
這話一出，旁邊老王幾個人都安靜了，眼巴巴盯著林峰。
林峰沒猶豫，答得很干脆。
“先叫停那些違規項目的支出，凍結建工集團所有可執行資產，把查實的空殼戶補償款全追回來。”
“如果還有缺口，就動用市級風險準備金，先墊付特殊困難戶。但墊付的同時，必須綁定對建工集團的追償權。”
顧長明眼神終于變了，帶了點審視的味道。
“你還懂金融？”
林峰笑了笑，帶著點自嘲。
“以前被人用金融手段坑過，久病成醫，就懂了一點。”
顧長明追問︰“要是建工集團直接申請破產重整，補償款怎麼辦？”
林峰接得更快。
“棚改補償款屬于專項資金，按規定不應該進入普通的破產債權池。”
“如果建工集團把專項資金混同使用了，那就穿透賬戶，優先追回民生款。必要的時候，由市政府牽頭，申請司法凍結關聯企業和實際控制人的個人資產。想拿破產當免死金牌？沒門。”
顧長明看他的目光越來越深。
“你一個副科級干部，操的心有點多啊。”
林峰無奈地笑了。
“沒辦法。窟窿太大，我要是站在邊上不管，掉下去的就是這些老百姓。”
顧長明沒再說話。
遠處，那輛黑色轎車里的眼線還在兢兢業業地偷拍。
副駕那男的笑得直抖︰“瞅見沒？林峰跟個大爺都能侃半天，真特麼會搶鏡頭。”
另一個按了發送鍵。
“侯書記肯定愛看。標題︰主角又在作秀了。”
老人院門口，林峰正幫著護工把一個癱瘓的老人往擔架上抬。
顧長明把帆布包往胳膊上一挎，主動走上前搭了把手。
林峰看他一眼，沒攔著。
兩人一前一後，穩穩當當地把老人送上救護車旁邊的轉運車。
老人一把死死攥住林峰的袖子。
“小林……我那張老照片，可千萬別給我弄丟了。”
林峰回頭沖護工喊︰“照片呢？”
護工趕緊跑去拿來一個便宜的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張泛黃的黑白合影，老人年輕時和妻子的照片。
林峰把相框小心地塞進老人懷里，拍拍他的手。
“帶著呢，放心。”
老人這才松了口氣，慢慢松開手。
顧長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等車門關上，他才問林峰︰“你每天都在干這些？”
林峰搖搖頭。
“今天人手不夠才頂上。”
顧長明看著他。
“你不怕別人說你是在作秀？”
林峰下巴朝街口那輛黑色轎車的方向揚了揚。
“那邊早就拍上了。”
顧長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車里的人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縮了回去。
林峰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們愛怎麼寫是他們的事，我把人安頓好，是我的事。”
顧長明輕輕笑了。
“你這心態不錯。”
“被罵的次數多了，練出來的。”
顧長明突然話鋒一轉。
“如果上面一定要把你調走呢？”
林峰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靜。
“走之前，把賬遞出去。”
“要是賬也遞不出去呢？”
“那就讓這筆賬變成很多份。總有人能看見。”
顧長明眼里閃過一絲亮色。
“不怕得罪死人？”
林峰看向正在排隊上車的老人們。
“怕。但怕不能當飯吃。”
老王在那邊扯著嗓子喊︰“林主任！貓籠子買回來了！”
林峰應了一聲，轉身走過去，把那只黃貓從紙箱里往外抱。
貓不認生，但脾氣挺大，爪子一頓亂蹬，差點撓在林峰臉上。
林峰一邊躲一邊訓它︰“別鬧。你也算安置對象，待遇不低了。”
周圍的住戶听見，都跟著哄笑起來。
顧長明也笑了。
笑完之後，他從那只舊帆布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到林峰面前。
“小林同志。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老糖廠今天就不去了。”
林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雙手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
白底黑字，沒頭餃沒花里胡哨的設計。
顧長明。
中央第六巡視組副組長。
林峰呼吸稍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顧長明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最好也能一字不落地寫進材料里。”
林峰捏緊了那張薄薄的紙片。
“顧組長。”
顧長明擺了擺手，打斷他。
“剛才我是個問路的退休教師。現在，我只是個遞名片的路人。”
他目光掃過十三街區破敗的街道，壓低了聲音。
“你的材料，別走青州的渠道，也別走漢東省里那些惹眼的明線。”
林峰心領神會。
“明白。我會走機要寄送，同時備份電子加密件。”
顧長明點點頭。
“記住，今天我沒見過你，你也沒見過我。”
“知道。”
顧長明轉過身，走出沒兩步，又停了下來。
“小林啊。”
林峰看著他的背影。
“基層干部最難的，不是敢罵人，也不是敢頂牛。”
顧長明轉過頭。
“是你手里提著刀的時候，還得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把刀該往哪兒落。”
說完，他拎著那個舊帆布包，慢慢悠悠地走進了街口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見了。
林峰站在原地，這才感覺到後背悶出了一層熱汗。
老王湊過來，探頭探腦。
“林主任，這老頭誰啊？看著派頭還不小。”
林峰把名片揣進貼身口袋。
“一個退休教師。”
老王一臉不信。
“蒙誰呢？退休教師還考你破產重整？”
林峰一巴掌拍在老王肩膀上。
“老王，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容易影響食欲。今晚少吃點。”
老王無語了。
“不是，你這算恐嚇群眾嗎？”
半小時後，林峰回到了棚改辦的臨時辦公室。
一進門，反鎖，拉窗簾。
他從包里拿出便攜掃描儀，插上電。
星光貿易的流水賬單、銀行後台日志、青禾基金的穿透圖、韓志強車載記錄儀的時間戳、劉大彪的供述筆錄、胡三的詢問記錄……全部重新排序、編號。
每一頁，都蓋上清晰的時間戳。
所有電子文件，做了最高級別的雙重加密。
密碼的第一段，是甦慕雪的生日。
第二段，是那對珍珠耳環背面刻著的定制編號。
這是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下午兩點。
老李拿著個普普通通的牛皮紙文件袋推門進來。
“林主任，機要件那邊打好招呼了。”
林峰把密封好的材料仔細裝進去，封口。
“寄件人這欄，別寫我的名字。”
老李一愣︰“那寫啥？”
林峰想了想。
“寫‘十三街區老人院臨時安置工作組’。”
老李咂了咂嘴︰“這名兒夠長的。”
“長點好，安全。”
材料送走後，林峰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給甦慕雪發了條微信。
就三個字︰【見到了。】
甦慕雪幾乎是秒回︰【誰？】
林峰往門口瞥了一眼，確認沒動靜，才打字︰
【顧長明。】
對面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隨後，只回過來三個字。
【穩住手。】
林峰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手很穩。】
與此同時。
市委書記辦公室里。
侯衛東靠在老板椅上，看著眼線剛發過來的照片，滿臉嘲弄。
照片里，林峰正跟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的糟老頭站在一塊兒說話，背景是亂糟糟的搬家現場。
臨時秘書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請示︰“書記，要不要讓宣傳口那邊寫篇稿子，就說林峰又在老人面前擺拍作秀？”
侯衛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一個糟老頭，有什麼可做文章的？浪費資源。”
臨時秘書趕緊點頭稱是。
侯衛東冷笑了一聲。
“林峰現在手里已經沒牌可打了。他越是滿大街作秀，越說明他心里虛，怕被調走。”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趙立春秘書剛傳真過來的文件。
明天上午，市委常委會將審議一項重要議程——《關于調整城西棚改辦相關負責同志職務的建議》。
建議里的內容很清楚︰暫停林峰棚改辦主任職務，另行安排。十三街區的控制權，全面交回市委棚改統籌專班。
侯衛東“啪”地合上文件。
“通知所有常委，明天的會，誰敢不到，後果自負。”
臨時秘書咽了口唾沫︰“那……甦市長那邊？”
侯衛東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是在看個死人。
“她要是敢擋，那就連她一起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