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老厂区门口风卷着浮沙。林峰把衣领竖了竖，正等着叶轻语的团队复勘。
老李怀里夹着俩安全帽，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书记，打听清楚了。叶总那边连工程队都带过来了，看架势今天是要把厂房承重、消防、电力点位底朝天摸一遍。”
“好事。”林峰点点头，接过安全帽在手里抛了一下，“连工程队都舍得出，说明她是真闻着味儿了。”
老李没接茬，反而做贼似的四下瞟了一圈，凑近压低声音：“还有个要命的事儿……市长也要来。”
林峰抛安全帽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盯住他：“谁？”
“还能有哪个，苏市长。”老李苦着脸。
林峰眼皮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某人在公寓里的警告。“什么时候的通知？”
“就刚才，小何打的电话。”老李咽了口唾沫，“说十分钟后到。”
林峰转过头，望向厂区外那条坑洼不平的破路，再看看手里那顶明黄色的安全帽。
这风刮得，有点凉飕飕的。
这局，要命啊。
五分钟后，叶轻语的黑色商务车队打头阵先到了。
车门滑开，叶轻语踩着高跟鞋迈下来。今天她没穿那身生人勿近的商务正装，换了条剪裁修身的黑色长裙，外面披着件短款呢子外套。少了点冷硬，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慵懒。
她身后呼啦啦跟着工程、财务、法务三组人马，阵仗十足。
叶轻语站定，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落到林峰身上。“林书记，昨晚为了看你那份方案，我可是熬到了半夜十二点。”
林峰脑门筋跳了一下，面上稳如老狗：“叶总辛苦，主要是咱们城西的诚意比较满。”
叶轻语红唇一勾，似笑非笑：“是挺满的。说实话，林书记的方案，比我收过的不少情书写得都详细。”
旁边正准备递安全帽的老李手一哆嗦，差点把帽子砸脚背上。
亲娘嘞。这话要是让……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卡在这个微妙的节点上。
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停在商务车后面。
空气在这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小何先推门下车，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苏慕雪迈了出来。
深灰色的收腰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下颌线崩着冷硬的弧度。她身后还跟着市发改、工信、住建局的几个头头脑脑。
老厂区门口本来还有点嘈杂，现在连风声都嫌吵。
林峰头皮一麻，赶紧迎上去两步：“苏市长。”
苏慕雪视线在他脸上刮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情绪：“林书记招商进度推得很快，市政府过来摸摸底。”
话音刚落，叶轻语已经走近了，主动伸出手：“苏市长，久仰大名。”
苏慕雪眼眸微垂，伸手回握：“叶总，欢迎来青州投资。”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旁边站着的老李总觉得，这两位指尖碰上的那一秒，能擦出火星子。
叶轻语收回手，语气带笑：“昨天林书记带我逛了一圈，城西的底子他讲得太透了，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苏慕雪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音清冷如常：“林书记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能把市里的规划讲清楚，是他的本职。”
林峰站在夹缝里，觉得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叶轻语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苏市长用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苏慕雪终于偏了偏头，看了林峰一眼。“我更了解他的长短，这把刀，就得放在最难的地方磨。”
老李在后头听得腿肚子直转筋。长……长短？
林峰轻咳一声，生硬地切断这个危险话题：“市长，叶总，既然人都齐了，咱们先看现场吧？”
苏慕雪没接茬，只说：“林书记安排。”
叶轻语也转过头：“听林书记的。”
林峰第一次觉得，这破街道书记的位子，简直是在火炉上烤。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旧厂房。
一进去，两边人马迅速散开。叶轻语的工程队拿着激光测距仪开始测柱距和屋顶结构，市局的人则对着图纸核对消防通道和产业匹配度。
林峰走在正中间，左右逢源地当着解说员：“一期咱们不碰高污染工序，主打小型新能源装备组装、检测和仓储，环保这块的压力绝对在可控范围内。”
苏慕雪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顶棚，突然问：“污水预处理的口子，谁来负责？”
“公共管网的部分，街道牵头去申报市政改造资金。”林峰对答如流，“企业生产区内部的预处理设施，由企业自建，但在接入市政管网前，必须经过严格验收。”
叶轻语在一旁点头接话：“这要求合理，我们能接受。不过，验收标准最好提前白纸黑字写清楚，我可不想等厂子建好了，又冒出个新规定卡脖子。”
苏慕雪没看她，直接偏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工信局领导：“听见了吗？标准一次性列清，别让企业去猜政策。”
工信局的领导赶紧抹了把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市长放心。”
叶轻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慕雪：“苏市长办事，真是雷厉风行。”
苏慕雪语气平淡：“青州以前就是‘拖’字诀害死人，现在这风气，不能再留。”
“难怪林书记做事这么有冲劲，”叶轻语似笑非笑地瞥了林峰一眼，“原来是上行下效。”
苏慕雪也看向林峰，两人视线一碰，女市长的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冲起来容易没边，必须得有人看着。”
林峰硬着头皮，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表忠心：“我绝对服从组织管理。”
叶轻语直接轻笑出声：“林书记这求生欲，我觉得完全可以写进咱们青州的招商手册里当范本。”
走在最后面的小何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文件夹，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看完外围，众人转战厂区一角的临时休息室。
这屋子昨晚老李刚找人收拾过，勉强能看，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摞资料。
人刚进屋，苏慕雪突然停住脚，转身看向林峰，语气不容置疑：“林书记，你过来一下。关于市级配套资金的几个细节，我单独问你两句。”
林峰不敢怠慢，赶紧跟进旁边的一间空置小办公室。
“咔哒。”
门一关。
外面，叶轻语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细长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小办公室内。
林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配套资金的事，苏慕雪突然一个转身，直接揪住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按在了门板上。
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没等林峰反应过来，苏慕雪已经踮起脚尖，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疼倒是不疼，但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微麻感，让林峰浑身一僵。
苏慕雪松开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情书还详细？昨天聊得挺开心啊。”
林峰压着嗓子，满脸无辜：“工作需要，纯属逢场作戏。”
“哦？”苏慕雪又逼近了半步，胸口几乎贴上他，“人家叶总可是熬夜看你的方案呢。”
林峰简直哭笑不得：“那是她原话，我真没乱撩。”
“你没撩，人家能夸你？”苏慕雪冷哼一声，声线压得极低。
林峰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拇指隔着西装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苏市长，你这算不算吃醋？”
“啪。”苏慕雪毫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往后退开半步，瞬间恢复了女市长的清冷做派：“公事场合，注意你的身份。”
林峰摸了摸被咬痛的嘴唇，似笑非笑：“那请问领导，刚才咬我这一下，算什么？”
苏慕雪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随即板起脸：“组织上的敲打和提醒。”
“这提醒够深刻的。”林峰强忍着笑。
苏慕雪伸手，替他把刚才被扯歪的领带重新理好，指尖滑过他的锁骨，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却分外浓重：“不许招惹烂桃花，听见没？”
“我这辈子就招惹过一朵。”林峰低声说。
苏慕雪的手指顿住了。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语，一墙之隔，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林峰，叶轻语不是普通的商人。她能在这个行业杀出一条血路，背后的手腕和野心都不容小觑。她如果真看上了城西这块肥肉，绝对会用最漂亮、最优雅的方式压你的价、要你的政策……”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甚至，把你本人当成突破口。”
林峰敛去玩笑的神色，认真点头：“我知道轻重，底线我绝对守得住。”
“那感情线呢？”苏慕雪盯着他。
林峰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条线，不早就被你死死攥在手里了吗？”
苏慕雪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她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冷硬：“赶紧出去，别让人看出来。”
林峰凑过去，在她唇角极快地啄了一下：“刚才咬那么狠，已经看出来了怎么办？”
“滚。”女市长咬牙切齿。
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时，叶轻语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荒地。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目光极其精准地在林峰的下唇上扫过，停留了不到半秒。那里有一处极不明显的红印。
林峰面色如常，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苏慕雪更是清冷孤高，仿佛刚才在门后咬人的根本不是她。
但叶轻语心里，已经有底了。
这两个人之间，绝对不止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不过，这非但没让她觉得扫兴，反而激起了更浓厚的兴趣。
一个没背景的年轻街道书记，能在青州这个烂泥潭里翻盘，能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还能让高高在上的女市长亲自下场护食。
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回到长桌前，谈判正式开始。
叶轻语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气场全开：“一期的投资我愿意砸，但一千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我得要三个条件。”
林峰翻开笔记本：“叶总尽管提。”
叶轻语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厂房租金前三年必须减半，企业在改造上的投入，要按五年在租金里抵扣。”
这话一出，市发改委的干部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条件砍得有点狠。
林峰连磕巴都没打：“前三年减半，我同意。但改造投入抵扣，最多三年。五年太长，街道后续维护管网的资金压力扛不住。”
叶轻语眯起眼睛：“林书记昨天可是信誓旦旦说要留住我的。”
“留住企业是真，但不能把城西的底裤都卖了。”林峰直视她，语气平稳却没半点退缩。
坐在旁边的苏慕雪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一丝赞赏。
叶轻语笑了：“行，算你狠。第二，市里得出面，协调几家银行给我们做供应链融资的授信。”
这次没等林峰开口，苏慕雪放下了茶杯，声音清脆：“政府不可能出面替企业背债。但我可以做主，由市府牵头组织一次银企对接会，具体能贷多少，银行按项目的实际现金流去评估。”
叶轻语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苏市长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
“青州以前在资金池上吃过大亏，交过学费。”苏慕雪语气淡淡，“按规矩办，对大家都好。”
叶轻语点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用工培训由街道全权负责，首批两百个熟练工，三个月内必须全部到位。”
林峰笔尖在纸上敲了敲：“两百人没问题。但有个前提，轻语集团必须派技术骨干全程参与培训。我可不想街道辛辛苦苦培出来的工人，一进厂就被你们以不合格为由刷掉一半。”
叶轻语挑眉：“你这是怕群众去街道办骂娘？”
“我是怕他们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政府的空头支票给浇灭了。”林峰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慕雪转过头，深深看了林峰一眼。
叶轻语盯着林峰看了半晌，眼里的试探和进攻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欣赏。
她啪地一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林书记，你是个谈判的好手。”
“被人坑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认得坑长什么样了。”林峰自嘲地笑了笑。
叶轻语转头看向法务：“条件我认了。租金前三年减半，抵扣三年，市里安排银企对接，街道包培训，我们出技术员。”
法务急了，凑过去小声提醒：“叶总，环保验收的细则和消防审批的节点还没敲定呢！”
“不用扯皮了，就按他们给的方案走，标准直接写进意向协议里。”叶轻语一锤定音。
连投资总监都愣住了：“叶总，那一期的总金额……”
叶轻语看着林峰，吐出一个数字：“一千五百万，先把新能源组装和售后检测中心建起来。钱，下周就能打进共管账户。”
坐在角落里的老李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苏慕雪依然神色不动。
林峰却没有马上叫好，而是拿起笔说：“叶总，签意向之前，我还得加最后一条。”
叶轻语简直被气笑了：“你还要加？”
林峰表情严肃：“项目后续用工，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录用十三街区的拆迁户和城西登记在册的失业人员。并且，企业绝对不能通过劳务中介去变相克扣工人的基本工资。”
叶轻语眼角直跳：“林书记，你这是硬把民生条款塞进商业合同里啊。”
“城西拿最优惠的政策和地皮兜着你，你总得给城西老百姓留口锅吃饭。”林峰寸步不让。
叶轻语沉默了足足十秒。
“行。”她点点头，“只要他们符合岗位硬性要求，我全收。”
“公平。”林峰合上笔盖。
苏慕雪适时补了一句：“这条市里全力支持。只要轻语集团落实到位，后续市政府会把你们纳入稳岗补贴的白名单。”
叶轻语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慕雪：“苏市长这是在替林书记的承诺兜底啊。”
“我是在替青州城西的未来兜底。”苏慕雪回答得滴水不漏。
叶轻语轻笑一声：“懂了。”
十分钟后，带着热气的意向协议打印了出来。
老李递笔过去的时候，手都是哆嗦的。
整整十五年了。上一次城西街道迎来这种规模的招商团，留下的只有两栋长满荒草的烂尾楼和一屁股还不清的烂账。
但今天这份协议不一样，资金监管、时间节点、责任划分，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留一点扯皮的空间。
签完字，叶轻语把笔一收，看向林峰：“林书记，这项目要是真落地了，你可欠我一顿大餐。”
林峰打着哈哈：“街道食堂的大门，随时为叶总敞开。”
“少来，我说的是私人晚餐。”叶轻语眼神直白。
苏慕雪这时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声音依旧很淡：“叶总以后在青州有什么投资上的需求，市政府随时会安排最高规格的正式商务接待。私人晚餐，恐怕林书记没那个权限报销。”
叶轻语毫不示弱地迎上她的目光，笑得明艳：“那就提前多谢苏市长费心了。”
林峰低头默默整理文件，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老李带头鼓掌，手拍得通红，几个街道办的老干部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城西这片烂泥潭，终于不再只有无穷无尽的上访、强拆和黑账了。它终于要长出厂房，长出岗位，长出活生生的盼头了。
走到门口，叶轻语回头看着林峰：“林书记，钱我投了，但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后续我会盯你们盯得死死的。”
“随时欢迎，只要叶总别盯歪了就行。”林峰笑答。
叶轻语挑眉：“怎么，怕我只盯你？”
苏慕雪本来已经要上车了，听到这话，忽然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林峰：“林书记，今晚把你这份意向协议的补充附件，还有用工培训的具体方案，亲自送到我办公室。我要逐字逐句地审。”
林峰一愣：“今晚？”
“对，今晚。”苏慕雪看着他，语气带着某种隐秘的压迫感，“有问题？”
林峰背脊一紧，赶紧立正：“没问题，坚决完成任务。”
叶轻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两拨车队一前一后驶离了老厂区，老李才做贼似的凑到林峰跟前，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书记，你今晚……恐怕得脱层皮啊。”
林峰看着卷起一路烟尘的红旗轿车，捏了捏手里的协议，忽然笑了一下。
他反手把文件拍在老李胸口：“脱皮就脱皮吧，只要城西能活过来，老子卖身都行。”
傍晚时分。
城西街道办一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新能源组装厂意向落地的红头文件刚贴上去，周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老王指着那行“优先录用城西登记失业人员”，嗓子都劈了：“看见没！白纸黑字！林书记给咱们争来的！”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伸长脖子：“王叔，这意思是说，咱们以后不用去南港扛沙袋，在家门口就能进厂拧螺丝了？”
“林书记签的字，能有假？！”老王眼眶通红。
二楼办公室里，林峰坐在办公桌前，正埋头把补充协议最后核对一遍。
窗外，湿地公园那头还是大片的荒地，老厂房的破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
但林峰知道，这片烂泥潭里，终于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新路。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慕雪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杀气腾腾：
“协议带来，人也带来。”
林峰看着屏幕，脑子里浮现出她白天的模样，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还没等他回信，“嗡”的一声，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叶轻语：
“林书记，合作愉快。别忘了，那顿私人晚餐你先欠着。”
林峰盯着这两条紧挨着的消息，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正巧老李抱着一摞台账推门进来，见他这副表情，纳闷道：“书记，怎么这副见鬼的表情？咋了？”
林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拿起外套，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没事……就是感觉，这招商引资啊，容易得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