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西街道办的大门刚拉开，呼啦啦就涌进来一波办事群众。人群里挤进来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灰白相间，鞋底还带着没干透的黄泥。他腋下夹着个褪色的帆布包，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纸。
导诊台……不对，值班窗口的小姑娘刚扬起个职业微笑，还没张嘴，老头“啪”地一下把那卷纸重重拍在大理石柜台上。
“我要见你们书记。”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大、大爷，您先填个表登记一下，我们书记今天行程满……”
“满什么满！”老头中气十足，一嗓子震得大厅嗡嗡响，“我跑这破事跑了六年！六年！你们哪次不是说登记？登记完了呢？放屁都不响！”
这动静太大，大厅里办事的群众齐刷刷扭头看热闹。
值班的男干部赶紧小跑过来打圆场：“哎哟大爷，您消消气，别急别急，有什么诉求慢慢说……”
老头手一伸，差点戳到干部鼻尖上：“少来这套！你们这帮穿制服的都一个德行，嘴上劝着别急，心里巴不得我们这帮老骨头早点死干净，好给你们省事！”
这话太戳肺管子了，大厅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
林峰刚走到一楼缓步台，正好把这句难听的话听了个满耳。他没停脚，径直穿过大厅走到柜台前。
“大爷，”林峰语气不轻不重，“我是林峰，城西街道书记。找我？”
老头眼皮一撩，上上下下把林峰扫了两遍，眼神跟刀子似的。“你就是林峰？”
“如假包换。”
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嘴上连圈毛都没有，也敢坐书记的位子。城西是没人了吗？”
窗口小姑娘脸都白了，旁边刚跟下来的老李一听这话，急得挽袖子就要往前凑。
林峰眼明手快，一把按住老李的胳膊。他转头看着老头，笑了：“大爷，骂得挺有水平。不过骂人也费唾沫，咱们去屋里坐下喝口热茶，您接着骂？”
老头似乎没料到这反应，明显愣了一下。“你不赶我走？”
“赶您走，我这大厅还做不做生意……不是，还办不办公了？”林峰随手指了指一楼角落的接访室，“走吧，生气办不成事，咱们先把您手里那沓纸捋捋。”
进了接访室，老头大刀金马地往椅子上一坐，自称苏老三，是原来城西纺织厂的老职工。
他把帆布包里的纸一张张抠出来，在茶几上铺开。这是一笔十年前的陈年烂账——纺织厂改制，原本承诺给工人补缴社保、发安置补助，结果后来厂子破产清算，这笔钱就成了无头案。街道办、区国资委、人社局，三个和尚没水吃，互相踢皮球踢到现在。
桌上的材料乱得像一锅粥。有油印的会议纪要，有铅笔手写的白条，还有盖着红戳的信访答复。最绝的是，这老头明显留了心眼，把几份关键的收据和说明东塞一张西藏一张，页码全打乱了。
林峰没说话，也没喊底下的办事员来代劳。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就这么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把那堆破纸重新归类。
看了足足十分钟，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小年轻，看懂没有？别装样子。”
林峰把最后一张纸抚平，归进左手边的纸沓里。他抬起头：“看懂了。您这事是个三岔口——第一，社保断缴问题；第二，厂改时的安置补助；第三，拆迁时的房屋置换差额。”
苏老三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算你看明白了点，接着说。”
林峰把分好的三摞纸按年份往前推了推：“第一摞。14年纺织厂改制，职工安置方案出台。但大爷，白纸黑字写着，当年街道办只负责摸底核查，不是付款主体。”
“砰！”苏老三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纸张乱跳：“好哇！弄了半天，你个小年轻也是来踢皮球的！”
林峰眼皮都没眨一下，等他拍完才继续开口：“您别急着扣帽子。我说街道不掏这笔钱，没说街道不管。既然当年街道参与了摸底，就跑不掉历史见证和协调的责任。拿一句‘不是我们付钱’把老百姓赶出门，那叫不作为。”
苏老三刚举起来准备拍第二下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峰没管他，食指点了点第二摞材料：“16年，区国资平台接盘厂区资产。这期间，厂里卖过一批重型设备。但这笔卖设备的钱去了哪，账面上连个附表都没有。这才是死结。”
苏老三这回真愣了。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连国资的账都没看，怎么知道卖过设备？”
林峰从一堆废纸里抽出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那是苏老三用来证明厂房破败的物证。
“照片右下角，车间是空的，但大门外停着两辆重型吊装车。照片底下打着时间戳，16年9月。厂子都破产了，雇吊装车干嘛？除了拉设备变现，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苏老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守在门外的老李透过玻璃缝看着这一幕，心里直呼内行。这眼毒得，不去干刑侦都屈才了。
林峰又翻开最后那份盖着红戳的信访答复函。“还有这个。上面写着‘已按相关政策妥善处理’，但这处理依据是哪条哪款？没写。您本人的签收回执呢？也没有。这叫糊弄鬼的程序不完整。”
苏老三沉默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看出来又怎么样？能办吗？我把话放这，今天要是没个准信，我就铺盖卷一卷，睡你们大厅地上！”
“可以。”林峰答得干脆。
苏老三反倒有些不会了：“什么可以？”
“我是说，您可以耗在这不走。不过大厅地砖凉，您老寒腿受不住，就在这接访室待着吧。到了饭点，我让食堂给您打份盒饭，两荤一素，管饱。”
苏老三老脸一黑：“我差你这口吃的？我不是来蹭饭的！”
林峰把材料叠好，语气平淡：“我也不是开农家乐请您来旅游的。”
门口的老李赶紧捂住嘴，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没等老头再发作，林峰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内线。
“通知人社所、财政所、城建办，还有档案室。各科室马上派一个手脚麻利、懂旧账的人到一楼接访室。十分钟内，必须到人。”
挂了电话，苏老三用一种狐疑又戒备的眼神盯着他：“装腔作势。你以为随便叫几个兵头将尾，就能把我打发了？”
林峰把茶杯往老头面前推了推：“大爷，糊弄您，我给您泡杯茶、聊两句太极就够了。叫人，是来干活的。”
苏老三那张紧绷的老脸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不到十分钟，四个科室的干事夹着笔记本火急火燎地赶到。
林峰也不废话，指着桌上分好的三摞纸：“第一摞，去查当年的社保补缴名单底册；第二摞，去查16年国资平台资产处置的入账明细；第三摞，去核实棚改办那边原厂区房屋置换的差额记录。”
人社所的小伙子面露难色：“林书记，这都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得去区人社局调纸质档案。今天恐怕……”
“打住。”林峰打断他，“别跟我说恐怕。你先告诉我，咱们街道的电脑系统里，最远能查到哪一年的？”
小伙子赶紧掏出手机登系统看了一眼：“能查到13年之后的个人缴费记录。”
“那就先把13年以后的查清楚，列出断缴月份。能干多少干多少，去。”林峰挥挥手。
财政所的大姐也犯难：“书记，国资委变卖资产的钱，压根不走咱们街道的账啊。”
林峰从第二摞纸底下抽出一份油印会议纪要，点了点末尾的签名栏：“这上面白纸黑字，当年你们财政所的老所长列席了资产处置会议。既然列席了，就肯定有抄送备案的台账。去旧档案库里翻。”
大姐脸一红，拿过纪要：“我这就去档案室找。”
苏老三全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背脊也慢慢挺直了。
到了中午十二点，第一轮摸排结果汇总过来了。
情况基本属实：苏老三确实在当年的职工安置名单上；社保实打实断缴了27个月；房屋置换差额因为当年评估标准变动，存在争议；至于厂区设备处置款，街道这边的备案只写了“上缴区国资专户”，具体明细确实没着落。
林峰拿过一式两份的信访登记表，把核实的情况一笔一划写上去，然后让那几个干事当场签字画押。
苏老三在一旁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他们签个破字，顶屁用？”
林峰把表理好：“签字确实变不出真金白银。但这字一签，就等于官方认了账。以后哪怕我调走了，或者这几个干事离职了，这白纸黑字在这，谁也别想说‘没这回事’。”
苏老三死死盯着那张表，声音有点发紧：“我跑了这么多年，连省信访局的人都没敢给我写得这么明白。”
林峰把签字笔调转个方向递过去：“大爷，您也签个名。确认咱们今天核实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干嘛。”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笔。他在申诉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字——苏长岭。
林峰接过表扫了一眼，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苏长岭？这名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份内部下发的省委简报里扫到过。但他脑子里现在全是一堆乱麻一样的旧账，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没往深里琢磨。
“怎么？”老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停顿，“不认识字？”
林峰麻利地把表收进文件夹：“字认识，而且写得挺有筋骨。”
苏长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下午，林峰没让苏长岭走，直接借了辆公车，带着老头去了一趟城西纺织厂旧址。
那片地现在紧挨着规划中的湿地公园。厂房早拆得差不多了，满地瓦砾杂草，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红砖墙，上面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工业学大庆”的斑驳字迹。
苏长岭走在碎砖块上，步子不快，但异常沉稳。他站在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指着前面：“十年前，这儿是个大车间。三百多个工人三班倒。改制宣布那天，这大院里女工的哭声，比织布机的动静都大。”
林峰站在风里，看着满目荒凉：“城西这地方，欠下的旧账太多了。推土机能推倒厂房，推不掉埋在地底下的烂账。”
苏长岭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那你这个新来的书记，准备怎么治这片烂泥潭？”
林峰没立刻接茬。他踱步到那堵老墙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砖面，目光投向极远处的安置房塔吊。
“先把账，从人身上剥下来。”
苏长岭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林峰转过身，直视老人的眼睛：“老百姓来办事，最怕听到上面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这八个字一出来，等于宣告你们成了政府的‘麻烦’。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和账，分开。”
苏长岭不说话了，干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想在城西立三本账。”林峰竖起三根手指，“民生账、资产账、责任账。”
“说细点。”苏长岭的声音低沉了些。
“第一本民生账，管人。谁的社保断了，谁的安置款没发，谁的房子没拿到，一笔笔列清楚。第二本资产账，管钱。厂区的地皮、车间的设备，当年卖了多少钱，流进了哪个账户。第三本责任账，管帽子。当年这些糊涂账，是谁签的字，谁批的条，谁在里面拿了不该拿的好处。”
苏长岭追问：“列清了又怎样？钱已经被吃进肚子里了。”
“能补的马上补，能追的联合纪委往回追。”林峰语气冷硬，“真要是死账烂账追不回来了，政府按困难程度先兜底给群众解决。但这底不能白兜，兜完之后，账不能销，带着追偿权，咬死那些当年挖坑的人，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听到这儿，苏长岭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动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这三本账要是真掀开，会动多少人的奶酪？会得罪多少省市两级的干部？”
林峰倒笑了，满不在乎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我来城西上任的第一天，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早就得罪个遍了。债多不愁。”
苏长岭死死盯着这个年轻人，试图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作秀的痕迹。“你不图升官发财，图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林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长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图个心安。”林峰的声音有点涩，“我小时候，我弟生了场重病。我妈把家里那点破铜烂铁能卖的都卖了，去镇上办大病救助。跑了半个月，人家轻飘飘一句‘手续不齐，办不了’，我们那个家差点就垮了。”
苏长岭站得笔直，没插话。
林峰仰起头，看着那堵摇摇欲坠的红砖墙：“我从来不敢标榜自己多干净、多高尚，我也在官场里打滚。但我就是见不得，普通老百姓被一群穿制服的人，用一句‘程序不符’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踢到最后，把活路都踢断了。”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荒草的声音。
半晌，苏长岭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碎砖，冷不丁地抛出一句：“那你对苏慕雪，也是这么想的？”
“嘎巴。”
林峰脖子一僵，猛地扭头看过去，眼睛都睁大了。
跟在十几米外的老李脚下一拌蒜，夹在胳肢窝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
林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眼神立刻变得充满戒备：“您认识苏市长？”
“都是体制内的，省里开大会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苏长岭背起双手，神色如常。
林峰暗暗松了口气，只当这老头是在考验自己有没有靠山。他斟酌着词句：“苏市长是个好领导，城西这烂摊子能推动，全靠她在市里硬顶着压力。”
“别给我打官腔。”苏长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扒开他的皮，“我问的是，你对她这个人，是什么想法？”
林峰喉咙一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没法回答。在这荒郊野外，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老上访户，这问题太超纲了。
“怎么？”苏长岭嗤笑一声，“刚才跟我拍胸脯谈‘三本账’的时候，那张嘴不是叭叭的挺利索吗？一谈到女人，就成哑巴了？”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头冲着远处的跟班喊了一嗓子：“老李！回车上等我！”
老李捡起文件夹，一句废话没有，兔子似的窜回了桑塔纳里，车门关得那叫一个严实，求生欲拉满。
直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了，林峰才转过身，看着这个奇怪的老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稳：“我敬她。我也……心疼她。”
苏长岭的眼神瞬间变了，像一只被触怒的老虎：“小子，‘心疼’这两个字，从一个基层干部的嘴里说出来，对着一个女市长，非常危险。”
“我知道。”林峰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你还敢当着外人的面说？”
“因为您刚才问的，是‘你对她这个人’，不是‘下级对上级’。”林峰苦笑了一下，“所以，我答的也是心里话。”
苏长岭彻底沉默了。
初秋的风卷着破旧的塑料袋，在两人脚边打着转，最后无力地瘫在墙角。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苏长岭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些。他看着林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小子，你这胆子，确实能包天了。”
林峰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大爷，您今天跑这一趟，到底是来要公道的，还是专门来给我做政审的？”
苏长岭把帆布包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走，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都有。”
傍晚临下班前，林峰雷厉风行地让办公室搞出了一份加盖街道公章的初步处理方案。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街道负责出具历史遗留核查意见；三日内协调区人社局拉出断缴明细；七日内发函调取国资委处置台账；房屋差额问题直接挂钩城西旧改专班。
在方案最底下，林峰还特意加粗了一行字：对原厂区生活困难、重病、失独的老职工，即日起优先纳入街道临时救助名单，解决燃眉之急。
苏长岭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夸一句，只是仔仔细细地折成四方块，贴身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
“今天街道这杯粗茶，老头子没白喝。”
林峰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外：“大爷，留个家属的电话吧，后续有进展我好通知您。”
苏长岭头都没回，摆了摆手：“不用找我。你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追怎么追。”
“那我要是真查出结果了，去哪找您啊？”林峰一头雾水。
苏长岭脚步一顿，留了个侧脸：“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了。”
老头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街角拐弯处，拉开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大众迈腾，钻了进去。
老李这才从传达室里探出个脑袋，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林书记，这大爷什么路数？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气场有点吓人啊。”
“不知道。”林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只能说，咱们城西这片烂泥潭里，连上访户都卧虎藏龙。”
两天后。汉东省城，省委大院某栋常委楼内。
苏振邦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换上一身居家的薄毛衣，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房的大红酸枝书桌前。手里拿着的，正是林峰那份盖着城西街道公章的处理方案。
书房门被推开，苏母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走进来。她把茶杯放下，忍不住打听：“怎么样？大老远微服私访跑一趟，青州那个姓林的小子见着活的了？”
苏振邦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纸面。
“长得怎么样？配得上咱们家慕雪吗？”苏母顺势拉了把椅子坐下。
苏振邦终于把目光从方案上挪开，隔着老花镜无语地看着老伴：“你这什么关注点？堂堂省委常委去考察基层干部，你上来就问长相？”
苏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省委常委怎么了？你还是个老丈人呢！我女儿从小眼高于顶，她看上的人，要是长得歪瓜裂枣，我可不答应。”
苏振邦哼了一声，把方案丢在桌上：“皮囊还过得去，算是个精神小伙。难得的是脑子够用，没被青州那帮泥腿子官僚带歪，心也没飘。”
苏母有些意外了。跟在这个位高权重的丈夫身边几十年，她太清楚从苏振邦嘴里掏出一句“心没飘”含金量有多高。
“老苏，你这评价可不低啊。我记得上次你这么夸人，还是省委办公厅新来的那个副秘书长。”
苏振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句更重的定论：“青州那小子，是块能当主官的料，是个帅才。慕雪这丫头……挑人的眼光比我毒。”
苏母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这么说，你这是同意了？”
苏振邦老脸一板，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我同意什么？这俩小兔崽子八字还没一撇，连个正经恋爱报告都没跟我打，我同意个屁！”
苏母被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逗乐了：“得了吧你，你都乔装打扮跑人家地盘上去考校女婿了，还在我这儿摆什么常委的架子？”
“胡闹！我那是去考察全省基层治理典型案例，考察的是基层干部！”苏振邦死鸭子嘴硬。
“行行行，干部。”苏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盘，“那等以后这小子进了咱们家门，我让他进门先给你敬个礼，喊声首长好不好？”
“咳咳咳——”一口大红袍还没咽下去，堂堂苏常委硬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
青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林峰正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埋头苦改城西园区的用工培训方案。苏慕雪处理完手头的文件，起身走到他跟前，把一本厚厚的《汉东省委内部参阅简报》扔在茶几上。
“看看头版。”
林峰头也没抬，随手翻开第一页。
大开页的彩印版面上，是一张省委重要会议的现场图。照片正中央，一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高级领导正在讲话。
“啪嗒。”
林峰手里的签字笔直直掉在大理石茶几上，滚到了地毯边。
苏慕雪单手撑着下巴，眼底压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了林书记，这笔烫手？”
林峰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前几天刚在城西破砖墙边跟他放过狠话的老头。那件深色的行政夹克，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化成灰他都认识！
“这、这老头……”林峰感觉舌头打了结，赶紧改口，“这位领导……”
苏慕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嗯，我爸。”
林峰感觉自己的灵魂瞬间被抽干了。他缓缓转过头，像个生锈的机器娃娃：“你……亲爸？”
“如假包换。”苏慕雪点点头，“汉东省委常委，苏振邦。”
“轰”的一声，林峰脑子里炸开了锅。
那天在废厂房里大言不惭谈什么“三本账”，什么“见不得人被当皮球踢”，甚至最后那句要命的“我敬她，也心疼她”……所有的画面疯狂在脑海里回放。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林峰的后背。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他去暗访？”
苏慕雪回到办公桌后，优哉游哉地翻开一份文件：“我提醒过你啊，城西会去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头上访户。”
林峰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这他妈是脾气不太好的老头吗？这是一巴掌能把青州官场掀翻的活阎王啊！
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苏慕雪终于没绷住，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林书记基层接访水平相当高嘛，能把省委常委安排到接访室吃盒饭。”
林峰痛苦地双手捂住脸，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你别挖苦我了……我那天，是不是满嘴跑火车，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苏慕雪回想了一下父亲打来的电话，笑意更深了：“是挺敢说的。听说你最后还反将一军，问他是来上访还是来审你的？”
“完了。”林峰绝望地闭上眼睛，“我的仕途，在这间办公室，今天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苏慕雪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难得温柔地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放心，你的仕途还没完。苏常委昨天晚上特意打来电话，夸你了。”
林峰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真夸了？夸我什么？是不是夸我接待热情？”
苏慕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夸你骨头硬，是个能扛事的干吏。”
林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结果他这口气还没喘匀，苏慕雪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
“他还说，你胆子包天，要不是在基层，这种性格走在路上容易被人套麻袋挨揍。”
林峰的表情瞬间定格。
苏慕雪俯下身，两人距离拉近，她身上的雪松香气萦绕在林峰鼻尖：“苏常委说了，既然考察通过了，择日不如撞日。所以……今晚跟我回省城，去我家吃个便饭？”
林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培训方案就往外走：“苏市长！我突然想起来城西旧改还有两个钉子户没拔，我这基层工作太繁重，吃饭这事……”
“站住。”
苏慕雪快走两步，抢先一步背靠在实木门上，截断了他的退路。
“林书记，刚才苏常委不是还夸你能扛事吗？怎么一顿饭就把你吓破胆了？”
林峰苦着脸看着她：“市长，扛炸药包和见省委常委老丈人，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一个战斗序列的事好吗！”
苏慕雪看着他这副怂样，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她伸出手，理所当然地帮林峰扯平了衬衫微皱的领口。
“怕了？”她轻声问。
林峰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喉结滚了滚。他没硬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怕。”
“其实……”苏慕雪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闻，“我也怕。”
听到这三个字，林峰那颗原本狂跳的心，忽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青州政坛呼风唤雨、杀伐果断的女市长，此刻却像个带男朋友回家怕被骂的普通女孩。
“苏家的门槛太高。”苏慕雪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既然认定了，这道门，我们迟早要一起迈过去。”
林峰反手握住她在自己领口作乱的手，用力攥进手心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好。那就去见。”
浪漫的氛围还没维持三秒。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秘书小何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两人交叠的手，小何目光猛地往地下一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语气透着明显的焦急。
“市长，林书记。市财政局刚送过来一批城西基建的尾款材料，说要紧急签字。林书记，您最好现在过来看一眼。”
林峰立刻松开手，接过小何递来的厚厚一沓文件。
他快速翻到第三页的拨款说明，目光突然死死钉在了上面。
在那页正常的说明书后面，居然夹着一份极不起眼的“青州城投债票据置换函”。
票面金额看起来不吓人，只有四百八十六万。但林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这张票据的兑换期限、第三方贴现利率，还有底下财政局支付专户的划款备注，全都不符合现行的财务审计逻辑。这手法，太眼熟了。
林峰脸上残留的温存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闻到血腥味的极度冷峻。
苏慕雪察觉到了他的气场变化，快步走回办公桌：“发现什么了？”
林峰把那页诡异的置换函抽出来，两根手指按着，重重推到苏慕雪面前。
“市长，今晚这顿饭，估计吃不成了。”林峰抬起头，眼神冷若冰霜，“有人在用城投债洗钱。青州财政，恐怕要炸大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