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太陽正毒，市政府大樓外的花崗岩台階被烤得發燙。
二十多號人堵在門口，清一色的灰撲撲工裝，褲腿上沾著干結的水泥點子。有人把安全帽夾在腋下，有人手里捏著揉得皺巴巴的工資條。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黑紅臉漢子，東源市政的老板彭東源。他眼底熬出了血絲，正扯著嗓子朝台階上吼︰“我們不是來鬧事的！就是來要個說法！城西管網的活兒都干完了，料錢我墊了，工人跟著我大熱天熬了三個月，現在財政局扔張破票據打發我們？貼現還得我自己虧錢，憑什麼！”
身後的工人們一听，也跟著起哄。
“發工資！”
“別拿破紙糊弄人！”
“政府工程就能賴賬啊？”
聲音七嘴八舌，不齊，但在這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扎耳朵。
保衛處站成一排人牆，手拉著手，推也不敢真推，放更不敢放，領頭的保安隊長急得滿頭大汗，眼角余光一直瞥向旁邊幾個舉著手機錄像的路人。
林峰從旋轉玻璃門里快步走出來。
保衛處長像見了救星，趕緊湊上來壓低聲音︰“林書記，您可算來了，別靠太近，這幫人火氣大得很……”
林峰沒理，隨手撥開保衛處的人牆，徑直走下台階。
彭東源認得這位城西的“活閻王”，一見他露面，立馬往前搶了兩步︰“林書記！你昨天可是拍胸脯說幫我們催款的！今天銀行說那票據不認，財政局電話干脆打不通，你讓我這幾十號兄弟喝西北風去？”
林峰沒接他的茬，腳步停在彭東源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目光直直戳過去。
“我問你，今天這出，是誰教你來演的？”
彭東源明顯愣了一下，拔高聲音掩飾心虛︰“誰教我？沒人教！工人都堵到我家門口要砸鍋了，我不找政府找誰！”
林峰掏出煙盒，也不點，就在手里慢慢磕著，“那我換個問法，青州銀行的魏行長，或者他們的人，給你打過電話沒有？”
這三個字一出來，彭東源那張漲紅的臉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原本跟著嚷嚷的幾個工人見老板卡殼，聲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林峰把煙塞回盒子里，語氣很平，卻字字砸在要害上︰“青州銀行的人是不是跟你透了底，說市里財政窟窿快捂不住了，讓你趕緊帶人來堵門要現金？還說再晚點，手里的票據連廢紙都不如？”
彭東源喉結滾了滾，半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他後頭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小工憋不住了︰“老板，你倒是說話啊！早上不就是那個穿西裝的在電話里嚇唬你嘛！”
“你給老子閉嘴！”彭東源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得，不用審了。林峰心里有了底。
他轉身從保安手里順過那只紅白相間的大喇叭，按下開關。
“呲——”刺耳的電流聲讓現場安靜了幾秒。
林峰舉著喇叭，聲音蓋過了蟬鳴︰“各位師傅，我是城西街道書記林峰。東源市政的管網工程，活兒干沒干完？干完了。欠了四百八十六萬，這賬街道認！至于財政局之前拿城投的票據頂賬這事，市里今天上午已經正式叫停了。”
底下安靜了兩秒，突然像炸了鍋。
“認賬你倒是給錢啊！”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詞，我們要見現錢！”
“房租都交不上了，家里老人還等著買藥呢！”
喇叭里沒聲音了。林峰直接把擴音器關了扔回給保安，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這人身上帶著股從基層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勁，他不說話，光站在那兒，氣場就壓人。
等前面幾個人閉了嘴，林峰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不說空話。今天大家既然來了，咱們現場就辦三件事。”
他偏頭招了下手指，“老李，清單。”
一直跟在後頭的老李麻溜地拉開公文包，掏出一大摞A4紙。
“第一件，工錢不能欠。”林峰指了指老李手里的表，“這是東源市政報上來的實名制工資清單。今天街道和人社局現場核對，三天之內，只要是實打實干了活的，欠的工錢一分不少先發下去。”
“林書記，你說得輕巧，錢從哪兒出？”彭東源急了，一步跨上來。
“你公司賬上現在趴著多少現金？”林峰盯著他。
“不到二十萬……”彭東源縮了縮脖子。
“外面欠你多少？”
“四百八十六萬啊。”
“那你就別在這兒給我演揭不開鍋的戲。”林峰聲音透著涼意，“工人工資，從你的應收款里單列出來。市里已經協調財政，先撥一百二十萬的專項資金把這窟窿填上。至于你剩下的工程尾款，走正常的專項支付流程。彭老板，政府欠你錢是事實，但這不能當成你把這幫兄弟推出來當槍使的借口。”
彭東源脖子都粗了︰“我真的是被逼的沒辦法了！”
“沒辦法不代表沒責任。沒錢發工資，有錢租大巴車拉人來這兒曬太陽？”
一听“先發工錢”，底下的氣氛立馬變了味道。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泥瓦匠搓著手，試探著問︰“林書記，三天……這錢真能到賬？”
林峰沒多廢話，從上衣兜里摸出簽字筆，直接在老李遞過來的清單第一頁上刷刷寫下一行字。
【城西街道、市人社局、東源市政三方承諾，三日內優先結清實名制工人工資。】
寫完，他利索地簽上“林峰”兩個字，把筆拍在紙上，遞給彭東源。
“簽字。”
彭東源看著那行字，手有點發抖。簽了這字，他就徹底被綁在市府這輛戰車上了。但他不敢不簽，後面幾十雙眼楮盯著呢。
他咬著牙簽了。那個白頭發老工人作為代表，也在上面摁了個髒兮兮的黑指印。
字剛簽完，台階上方傳來高跟鞋的清脆聲響。
甦慕雪走下來了。
她沒帶什麼隨從，就帶了個秘書小何。她沒去搶林峰的風頭，一直安安靜靜地等字簽完，才走到前面。
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化著淡妝，語氣平和卻帶著上位者的分量︰“各位師傅，工資的事，政府盯著給你們辦。老百姓有難處，來市府反映，天經地義。但大家都是聰明人，別被人當了炮灰。如果在場有誰听別人說‘青州市政府要破產了’、‘再不鬧錢就沒了’，麻煩各位給公安或者街道透個底。”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聲了。
剛才那個黃毛小工抓了抓頭發，嘟囔道︰“群里確實有人這麼發，說再晚連毛都撈不著……”
“手機拿來我看看。”林峰立刻伸手。
黃毛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屏幕滿是裂紋的手機遞了過去。
微信群名挺直白︰“東源討薪互助群”。
群里一個叫“看穿一切”的賬號，早上七點多連著刷屏︰
【市里賬上空了。】
【那票據就是擦屁股紙。】
【今天不把門堵了，明天你們就去天橋底下喝西北風去吧。】
【內部消息，城投這把絕對要爆。】
林峰飛快地滑了兩下屏幕，把手機遞給混在保安里、鄭鐵軍安排的便衣警察︰“把截圖和賬號後台信息全拷下來，固定死。”
彭東源在旁邊看著，腿肚子一陣發軟。直到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人當槍使，差點捅了天大的婁子。
“行了，別都在外面烤著了。”甦慕雪轉頭吩咐保衛處長，“把一樓的階梯會議室打開，空調開足。工人代表進去配合核對賬目。其他師傅去大廳里歇著喝口水。”
有些工人還在張望，似乎覺得沒拿到現錢就撤有點虧。
林峰適時補了一句︰“急著拿錢的，麻溜進去對名字按手印。覺得在這兒曬太陽能生錢的，繼續站著。”
這話糙，但管用。來干活的誰也不想跟錢過不去，一群人立刻呼啦啦跟著老李往大樓里走。
彭東源磨磨蹭蹭走在最後，趁周圍沒人，湊到林峰跟前壓低聲音︰“林書記……銀行那邊，確實有人遞話，說這筆賬上面肯定會無限期拖下去。”
“具體點，誰？”林峰盯著他。
彭東源一咬牙︰“青州銀行公司部的，姓馬。”
站在兩步外的甦慕雪听得真切，目光瞬間結了冰，轉頭對小何丟下三個字︰“查這個姓馬的。”
彭東源嚇得一激靈，趕緊辯解︰“市長，林書記，我真不是想挑事，我就是怕這四百多萬打水漂，我得賣房子啊！”
“我理解你怕，但人不能蠢。”林峰拍了拍彭東源滿是汗堿的肩膀，力道不大，卻拍得對方一矮，“你帶人來堵市府大門，萬一人群里混進去兩個挑事的，推搡幾下，這視頻傳到網上，標題就是‘青州債務爆雷，包工頭走投無路討薪’。到時候上頭怪罪下來，第一個拿誰開刀？”
彭東源的冷汗刷地下來了，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
“你以為自己是來要債的，”林峰嗤笑一聲，“其實人家是拿你當個喇叭，向外面廣播青州馬上就要完蛋了。”
“我懂了……我犯渾了。”彭東源腦袋垂得像霜打的茄子。
甦慕雪沒再落井下石。她坐在代市長的位置上，知道底下這幫做工程的小老板有多難。上游的款子下不來，下游的材料商逼債，銀行還要抽貸，夾在中間就跟風箱里的老鼠一樣。
可難歸難，敢跑來給她當炸藥包，這賬必須得算。
一樓階梯會議室的算盤一直打到下午。
人社局的人盯著身份證、工種考勤表一樣樣核對。東源的財務還想玩花樣，偷偷把幾個辦公室管理層的季度獎金塞進核算單里，被老李一眼逮住。
“啪！”老李把賬單重重拍在桌上，指著財務的鼻子就罵，“你們老板坐真皮沙發吹冷氣，這錢能跟下工地吃土的兄弟放一塊兒？把管理層的單子給我單挑出來，往後排！先結干粗活的！”
這幾聲罵，听在底下工人們耳朵里，那叫一個通體舒泰。
林峰沒管前面核對算賬，他坐在後排翻著東源市政的往來台賬，越看眉頭越緊。東源的麻煩不止是這四百多萬，管網工程還壓著上游材料商的錢，要是材料商斷供，城西那片的新能源園區排水基建就得癱瘓。
他沖彭東源招了下手，把人叫到角落︰“交個底，外面材料款還欠多少？”
“兩百多萬出頭……”彭東源搓著手。
“外面拿高利貸了沒？”林峰問得直接。
彭東源干笑兩聲，有點心虛︰“拿……拿了一點周轉。”
“多少？利息幾分？”
“八十萬，月息兩分。”
林峰眼皮一跳︰“誰的盤子？”
“一家叫萬融咨詢的公司。”
林峰在筆記本上把“萬融咨詢”四個字圈了起來。又是個披著合法外衣的空殼。
“誰搭的線？”
“就是青州銀行那個姓馬的經理。”彭東源現在是徹底破罐子破摔了，“他說行里額度緊，放不下來，讓我先找萬融過個橋應急。”
林峰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套路，全是套路。
先卡住你的脖子不放貸款，再把你推給自家養的過橋公司抽高息血，等你資金鏈斷了撐不住跑去堵政府大門，他們再跳出來說風險不可控，逼著政府或者城投割肉賣資產。每一步單拎出來都符合規矩，連起來就是一張吃人的網。
傍晚快五點，頭一批工資名冊終于捋清楚了。
市財政那邊被甦慕雪壓著，硬生生擠出一百二十萬，直接打進了人社局的監管專戶。消息一宣布，大廳里的氣氛總算陰轉晴，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那個按指印的白發老泥瓦匠臨走前，刻意停在林峰跟前，干裂的嘴唇動了動︰“林書記，今天這事，我信你一回。”
林峰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別信我，等後天手機短信響了，信銀行卡里的數字。”
老工人愣了一下，隨即裂開嘴，露出兩顆缺了半邊的大黃牙，笑了。
二樓辦公室里，甦慕雪站在百葉窗後，看著大院里的面包車一輛輛開走，緊繃的脊背這才松了下來。
等林峰推門進屋，她正捏著那份打印出來的微信群聊記錄，指尖在桌上輕輕扣著。
“青州銀行公司部，萬融咨詢，兩分利息的過橋資金……”甦慕雪把幾條線串在一起，語氣幽涼。
“魏春林養在外面的小刀罷了。”林峰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得把這個萬融的底挖出來。”
林峰喝了口水，從包里摸出一份復印件推過去︰“剛才彭東源給的借款合同，看看這個擔保方。”
甦慕雪掃了一眼，目光定在落款處——盛達路橋。
她深吸了一口氣。今天上午查賬，盛達路橋剛剛卷進了高達三點二億的異常資金流轉里。現在，它又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一個基層施工隊的民間借貸擔保人位置上。
“胃口真夠大的。不僅要吞城投的核心資產，連底下這幫干苦力的供應商，他們也要抽干最後一滴血。”林峰轉著手里的紙杯，冷冷補充道。
“青州銀行做局，青禾資管收網，盛達路橋和萬融咨詢在下面吸血。”甦慕雪把復印件拍在桌上，“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不止。”林峰抬眼看她，“魏春林頂多是個前台干髒活的，他背不動這麼大的盤子。”
正說著，小何拿著一份傳真急匆匆走進來。
“市長，青州銀行剛才在官網上掛了一份聲明。說近期留意到部分地方企業遭遇政府工程款延遲支付的情況，為防範金融風險，銀行將全面加強相關信貸審核與風險管控。”
甦慕雪剛壓下去的火氣“騰”地又上來了。
這份聲明字面挑不出毛病，但放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發出來，就是往青州本就脆弱的債務信用上狠狠捅了一刀。
林峰接過傳真掃了兩眼，丟在桌上︰“魏行長這是迫不及待，要把下午的討薪風波坐實成青州爆雷的信號。”
“小何，聯系市委宣傳部，馬上發官方通報澄清。”甦慕雪站起身。
“光發通報不夠。”林峰攔了一句。
甦慕雪動作一頓，看向他。
“澄清只是被動挨打。”林峰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點著桌面，“我們得反問。問問青州銀行，你們的客戶經理為什麼要在微信群里造謠？為什麼要給企業拉皮條借高利貸？為什麼你們的發函和聲明配合得這麼天衣無縫？”
甦慕雪眼底劃過一抹亮光︰“你要公開跟他們撕？”
“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林峰靠回椅背上，扯了扯嘴角，“明天上午，以市府名義請魏行長過來喝茶說明情況。順便，把那個姓馬的經理和萬融咨詢的老板一起‘請’過來。”
“如果魏春林借病不來呢？”
林峰指了指桌上那份微信聊天截圖復印件︰“他不給市府面子，那就只能讓省金融監管局拿著這份材料，去請他了。”
甦慕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原本繃緊的臉頰漸漸放松下來，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林峰，我發現你現在做事，越來越像是在拿算盤砸人。”
林峰面不改色︰“算盤這東西，重量夠了，也是能當鈍器使的。”
甦慕雪沒繃住，唇角往上牽了牽。
旁邊的電燈泡小何不合時宜地咳嗽了一聲。
“咳……市長，還有件事。輕語集團那邊打來電話，說葉總听說城西基建管網可能出狀況，影響到一期項目的進度，人已經從省城往回趕了，估計再有半個小時就到城西街道辦。”
屋里的氣氛詭異地停滯了一秒。
林峰摸鼻子的手頓在了半空。
甦慕雪慢慢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眼楮涼涼地掃過林峰，語氣听不出一絲起伏︰“葉總消息挺靈通啊，對你這邊的工作也很上心嘛。”
“不是對我，是對項目上心。人家可是砸了真金白銀的，關心一下排水管的進度，很合理。”林峰一本正經地糾正，求生欲拉滿。
甦慕雪輕哼了一聲，從衣架上扯下淺灰色的薄西裝外套，往臂彎里一搭。
“行，既然葉總這麼關心青州的排水管，作為市長，我更得去現場看一眼了。”
說完，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往外走，背影挺拔又帶著點微不可察的火藥味。
林峰在後面揉了揉太陽穴，沒忍住嘀咕出聲︰“這排水管今天承受的壓力屬實有點大。”
前面走到門口的甦慕雪突然停步，偏過頭，半挑著眉梢︰“林書記，對管網建設有什麼高見？”
“沒有高見！”林峰立刻拎起包大步跟上去，一臉嚴肅，“我是說，有市長您親自在一線坐鎮，這條下水道簡直蓬蓽生輝。”
甦慕雪白了他一眼，轉身推門，嘴角卻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