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城建局院里亮着一排白灯。
六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车门开合声。
老李抱着档案袋，脸色发青，手里的保温杯都忘了拧盖。
彭东源带着十几个工人站在最后面，安全帽上还沾着昨天工地的灰。
林峰从车里下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三份执法方案。
苏慕雪昨晚只给了他一句话。
“依法办，别逞能。”
林峰回了一个字。
“行。”
老李走上前，小声问：“林书记，真三路一起动？”
林峰把第一份方案塞给他：“你去一号厂区，先控电房，再贴封条，别跟他们吵。”
老李喉咙动了动：“那可是汉东重工。”
林峰看他：“楚长明也是市委书记。”
老李被噎住，半天才点头：“明白了。”
林峰又把第二份方案递给彭东源：“你带工人去二号厂区，不进车间，只堵住货运口，谁冲卡就录像。”
彭东源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放心，我带的人只会干活，不会打架。”
林峰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在财政局门口可不是这么说的。”
彭东源咧了一下嘴：“那次是情绪管理没上线。”
没人笑。
气氛太硬。
林峰把第三份文件夹夹在腋下，看向院内所有人。
“今天查的是违法占地、违法建设、违法生产，不查谁的背景。”
“所有人执法记录仪打开，手机录像备份，谁收红包，谁接暗示，谁先滚蛋。”
“断电之前，通知厂区安全员撤离设备旁人员，断水之前，确认消防备用水池情况，贴封条之前，宣读文书。”
“我们不是去砸场子，是去把他们违法白占的地拿回来。”
老李听得心里发紧，可脚底反而稳了。
五点整，三支车队从城建局驶出。
青州的天还没亮。
街道两边的早餐摊刚支起锅，热气贴着路面散开。
林峰坐在中间那辆执法车里，车窗外是汉东重工三号厂区的高大烟囱。
三号厂区最大，占地六百多亩，也是赵瑞昨晚出现的地方。
这里的土地手续最脏。
当年用“临时物流中转基地”的名义占了村里二百多亩地，村民补偿款拖了三年，最后只发了一半。
后来厂区扩建，仓库变车间，车间变铸造线，批文却还停在临时用地阶段。
最恶心的是消防验收。
验收报告盖了章，可现场三条消防管道全接在生产水管上。
一旦起火，水压根本顶不上去。
五点四十五，三号厂区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保安正在打盹。
执法车一字排开，直接堵住厂门。
林峰推门下车，带队的城建执法大队长许成挥手。
“控门。”
十几名执法人员上前，亮证，拉警戒带，架摄像机。
保安吓醒后跳起来：“你们干什么？”
许成把证件贴到他眼前：“联合执法检查，通知你们厂区负责人出来。”
保安愣了半秒，转身就往岗亭跑。
五分钟后，厂区经理曹庆明从生活区冲出来。
他外面套着一件棉服，里面只穿着秋裤，脚上拖鞋还穿反了一只。
曹庆明冲到大门口，声音都劈了：“你们疯了？这是汉东重工！”
林峰站在警戒线外，拿出核查通知书。
“曹庆明，汉东重工青州三号厂区涉嫌违法占地、违法建设、消防验收造假，现在依法封停整改。”
曹庆明看清林峰后，脸上肌肉抖了一下。
“林峰？你一个城西街道书记，管到省属国企头上来了？”
林峰把违法占地认定函拍在他胸口。
“你的地是从农民手里非法征收的，国土局没有批文，规划局没有许可，消防验收是假的。”
“今天起，全面封停整改。”
曹庆明把文件一把扯下来，怒得眼珠发红。
“你知道我们每天多少产值吗？你知道厂里五千人吃饭吗？”
林峰盯着他：“你违法占地的时候，想过农民吃饭吗？”
曹庆明被堵得一滞，立刻掏手机。
“我现在就给总部打电话，你等着，你今天要是能走出这个门，我跟你姓！”
林峰转头对许成说：“执行。”
许成立刻下令：“一组去配电房，二组去水泵房，三组贴封条，安全员先撤人。”
厂区里面很快乱了。
车间主任一路小跑，工人从宿舍探头，叉车停在半路，门卫室电话响成一片。
曹庆明冲上来拦许成，被两个执法人员挡住。
“谁敢断电，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峰走到他面前：“你再妨碍执法，我让你现在就去派出所吃盒饭。”
曹庆明气得发抖：“你敢抓我？”
林峰拿起对讲机：“许成，阻挠执法，登记姓名，固定证据。”
曹庆明立刻闭了嘴。
他敢骂林峰，不敢真留阻挠执法的证据。
六点二十，三号厂区主变电房被控制。
厂区安全员确认生产线已停机，工人撤离高温设备区。
许成看向林峰。
林峰点头。
“断。”
电闸落下。
三号厂区轰鸣了多年的机器声，一段一段熄掉。
那种安静压得人发慌。
几分钟后，水泵房也被贴上封条。
大门口，执法人员拉开红白警戒带。
第一张封条贴上去时，曹庆明脸都白了。
他举着手机冲林峰喊：“我们董事长马上给你打电话！”
林峰没有搭理他。
同一时间，一号厂区也传来消息。
老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发抖，却还算清楚。
“一号厂区已断电，厂办主任哭着打电话，现场无冲突。”
彭东源那边更直接。
“二号厂区货运口封了，三辆原料车堵门外，司机骂人，我让他们找总部报销油钱。”
林峰回了一句：“看好人，别动手。”
太阳升起来时，汉东重工青州三个厂区全部停摆。
消息比风还快。
省国资委先炸。
汉东重工总部更炸。
一个半小时后，林峰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省城区号。
他接起。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压着火：“我是汉东重工董事长，梁广生。”
林峰看着厂门口越聚越多的工人：“梁董事长，早。”
梁广生怒道：“林峰，你知道汉东重工是谁的企业吗？”
林峰说：“知道，省属国企。”
梁广生吼道：“知道你还敢封？我们每天停工损失一千二百万，三个厂区一天接近四千万，你担得起吗？”
林峰语气平静：“我管你是谁的企业，违法占地就是违法占地。”
梁广生那边呼吸粗了：“你少给我上课，我一句话能让你滚出青州！”
林峰冷笑一声：“想复工，让省行把青州的贷款批下来。”
梁广生愣住：“你什么意思？”
林峰看着厂区门口那块“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牌子。
“赵立春用银行掐青州的脖子，我就用厂区掐你们的脖子。”
“你们的地违法，证据齐全，程序干净。”
“贷款不放，封条不撤。”
梁广生怒极：“你这是绑架！”
林峰直接骂道：“少他妈装干净，你们白占农民地八年，消防假验收也敢生产，真出事死的是工人。”
“想复工就去找赵立春，别找我。”
“再废话，我让你们的厂房变成养猪场。”
他说完直接挂断。
曹庆明在旁边听见半截，脸色已经没了血色。
他终于明白，林峰今天不是来查厂的。
林峰是来打赵立春的钱袋子。
上午九点，汉东重工三号厂区门口围满工人。
有人喊工资，有人骂林峰，有人拿着手机直播。
曹庆明混在人群后面，眼里发狠。
他知道，只要工人闹起来，林峰再硬也扛不住。
林峰看穿了他的算盘。
十分钟后，城建局的人在厂门口拉起一条横幅。
“本厂区因违法占地、违法建设被依法封停，与工人权益无关，工资照发请找汉东重工总部。”
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骂声转向厂里。
“工资照发？曹经理，你出来说话！”
“总部有钱没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谁违法谁负责，别拿我们当挡箭牌！”
曹庆明被堵得退回门卫室，额头全是汗。
林峰站在执法车旁，拨通彭东源电话。
“二号厂区工人什么反应？”
彭东源说：“刚开始骂我们，现在骂厂长。”
林峰点点头：“让人把横幅挂高一点。”
省委办公楼里，赵立春的秘书把情况汇报完，连头都不敢抬。
“赵书记，汉东重工三个青州厂区全部被封，每天损失接近四千万。”
赵立春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秘书脚边。
“一个副处级，敢封省属国企？”
秘书没敢接话。
赵立春抓起电话，手指停在省公安厅号码上。
他很快又放下。
省公安厅刚被中央巡视组盯过，郑铁军和陈舟那条线也在动。
他现在调警去冲厂区，林峰反手就能把“省属国企违法占地、省委副书记强压执法”的帽子扣上来。
那顶帽子太重。
他不能戴。
赵立春拿起另一部电话，打给梁广生。
电话刚接通，梁广生的声音已经压不住。
“赵书记，我现在不问林峰怎么敢封我，我只问一句，省里管不管？”
赵立春冷冷道：“梁广生，你是在质问我？”
梁广生沉默两秒，声音更硬了。
“我不敢质问您，可汉东重工一天四千万损失，订单违约还要赔，工人堵门也要我发工资。”
“省金融办卡青州是您的意思，现在林峰卡我的厂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您要是不管，我只能去省政府汇报实际损失。”
赵立春眼神沉了下来。
梁广生这是逼宫。
可梁广生也没说错。
汉东重工不是普通企业。
这是省属利税大户，也是赵家资金链里最关键的壳。
它停得越久，账越容易露。
当晚，梁广生连夜赶到省委。
他没去告林峰。
他站在省委走廊，堵住了刚开完会的赵立春。
走廊里几名干部同时停步。
梁广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压着火问：“赵书记，是你让银行卡青州的，现在我的厂也被卡了，你管不管？”
赵立春看着他，眼底阴得吓人。
走廊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声。
青州这一刀，终于捅回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