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干部大會臨時通知發出時，青州的天陰得壓人。
市行政中心一號禮堂坐滿了人，前排是市委市政府班子，後面是各區縣和市直部門主要干部。
五百多雙眼楮盯著主席台，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處理誰。
林峰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的工作證掛在胸前，照片上的臉還沒有現在這麼瘦。
甦慕雪坐在主席台左側，面前擺著市長名牌，臉色白得嚇人。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盧建平站在話筒前，展開文件，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經省委研究決定，林峰同志因涉嫌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工作紀律，破壞青州營商環境，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即日起停職接受組織審查。”
禮堂里死一般安靜。
盧建平繼續念︰“免去林峰同志城西區籌備工作相關職務，暫停其參與城西區政府一切工作，相關資料、印章、門禁、項目權限，立即移交省委工作組。”
後排有人把頭低了下去。
有人偷偷看甦慕雪。
甦慕雪的手按在桌面上，骨節發白。
她終于忍不住拿起話筒，“盧部長，林峰同志被停職的事實依據不完整，輕語集團現場執法存在嚴重程序問題，城建局老李被異地帶走也存在違規操作。”
話沒說完，主席台音響啪地斷了。
整個禮堂只剩電流雜音。
甦慕雪握著話筒，臉上的血色退得干干淨淨。
盧建平看都沒看她，只朝會務人員擺了擺手。
會務人員立刻把她面前的麥克風線拔掉。
台下五百多人親眼看著這一幕，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屈辱比耳光更響。
甦慕雪站了起來，盯著盧建平，一字一句地說︰“你們連讓我說話都不敢？”
盧建平合上文件，“甦市長，請服從省委決定。”
甦慕雪冷笑，“省委決定，還是瑞和系決定？”
禮堂里有人倒抽冷氣。
盧建平臉色終于變了，“甦慕雪同志，你現在的發言很危險。”
林峰這時站了起來。
他慢慢摘下胸前工作證，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那件襯衫太舊了，領口被洗得發軟，可他站在那里，沒人敢把他當成一個被處理的人。
盧建平看向他，“林峰同志，請你立刻配合組織程序。”
林峰笑了一聲，“程序？”
他抬手指向主席台上那幾名省里來的干部，“你們今天扒了我的皮，明天青州的雷爆了，你們全都要跪著求我回來。”
台下炸開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盧建平厲聲道︰“林峰，你注意你的身份！”
林峰盯著他，“我現在沒身份了，你們不是剛宣布完嗎？”
有人差點沒繃住。
盧建平臉色鐵青，“收繳他的工作證和門禁卡。”
兩名工作人員走到林峰身邊，伸手要拿。
林峰把工作證扔到桌上，又從口袋里掏出門禁卡，啪地拍在文件夾上。
“拿好，別丟了，明天你們跪著還回來時，我要看有沒有劃痕。”
那名工作人員手抖了一下。
禮堂里依舊沒人鼓掌，可很多人的眼神變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有人在全市干部大會上，被省委當眾扒皮，還能把台上那群人罵得下不來台。
盧建平咬著字說︰“林峰，你所有城西項目資料必須即刻移交。”
林峰問︰“接收人是誰？”
盧建平往旁邊看了一眼。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第二排站起來，穿著嶄新的西裝，頭發打理得油亮。
他叫孫明。
孫長遠的親佷子。
當年孫長遠父子煽動拆遷戶鬧事，想借楚長明的手吞城西地塊，最後被林峰按進泥里。
孫長遠雖倒，孫家在青州本土還有根。
瑞和系要找一個熟悉城西、又恨林峰的人，孫明剛好合適。
孫明走到台前，笑得很輕，“林區長，以後城西就交給我吧。”
林峰看著他，“你也配？”
孫明臉色一僵，很快又笑了，“配不配不重要，省委文件配。”
會後，工作組直接進駐城西區政府。
林峰被勒令不得再進入辦公室，只能在走廊看著他們清點文件和電腦。
老李不在，小趙被兩名人員按在資料室外，眼淚一直掉。
孫明坐在林峰原來的辦公室里，翻著桌上的民生文件。
那是老李整理的安置房滲漏戶名單，每一戶後面都標著老人、殘疾人和孩子情況。
孫明只看了一眼，直接把文件扔進垃圾桶。
“這些破事先放一邊，城西二期招商資料拿來。”
小趙沖過去想撿，“那是明天要上門核驗的，十三戶人等著修房！”
孫明抬眼，“你什麼級別，也敢對我吼？”
林峰站在門口，眼神冷得嚇人。
孫明故意看向他，“怎麼，心疼了？”
林峰走進辦公室，彎腰把那份文件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拍掉上面的灰。
孫明靠在椅背上，“林峰，你已經停職了。”
林峰把文件遞給小趙，“拿去復印三份，一份給民政，一份給住建，一份給甦市長。”
小趙哭著點頭。
孫明猛地站起來，“你听不懂人話？”
林峰轉頭看他，“孫明，孫長遠當年沒學會怎麼做人，你也沒學會。”
孫明臉漲紅，“你再狂也沒用了。”
林峰走到他面前，聲音很輕，“別踫民生賬，踫一次，我卸你一根骨頭。”
孫明後退半步。
他忽然發現，林峰就算沒了職務，還是能讓他後背發涼。
下午四點，林峰被工作組送出市委大院。
門口還有記者守著，可沒人敢靠太近。
林峰剛走下台階，手機響了。
來電是老李妻子。
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女人崩潰的哭聲，“林書記，老李不行了！”
林峰腳步猛地停住。
老李妻子哭得話都斷了，“紀委的人說他突發心梗，送到市一院重癥監護室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他們不讓我進，我連看他一眼都不行！”
林峰眼底的血一下涌上來，“哪個醫院？”
“市一院，急診樓後面的重癥區。”
林峰掛斷電話，轉身就跑。
周鐵柱的車剛好沖到門口。
林峰拉開車門上去，“市一院，開最快。”
周鐵柱看他臉色，沒敢多問，油門踩到底。
十幾分鐘後，車子沖進市一院急診樓。
重癥監護區門口站著四名紀委人員，個個冷著臉。
林峰沖過去，“李國棟在哪？”
領頭的人伸手攔住，“涉密案件，任何人不得探視。”
林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人按在牆上，“他媽的里面躺著的是個要死的人，你們有沒有人性？”
那人臉漲紅，還在硬撐，“林峰，你已經停職，別妨礙組織辦案！”
林峰眼楮紅得嚇人，“老李要是死在里面，我讓你們每一個人給他跪靈！”
另外幾人撲上來要拉。
周鐵柱帶著兩個人攔住，“誰敢踫他試試？”
走廊里亂成一團。
醫生在里面喊︰“病人血壓又掉了，家屬簽字！”
老李妻子坐在地上哭到發不出聲。
林峰猛地回頭，“誰是家屬？”
護士拿著病危通知書出來，“家屬呢，快簽！”
紀委人員卻伸手擋住，“家屬暫不能接觸涉案人員資料。”
林峰眼底的火再也壓不住。
他抓起那人的手腕往旁邊一擰，“你再擋一次，我現在就廢了你。”
就在這時，急診樓外傳來刺耳剎車聲。
甦慕雪的市長專車直接沖過門口欄桿，車頭擦著警戒樁停下。
她下車時，臉色白得嚇人，手里拿著工作證。
兩名紀委人員剛想攔，她把市長工作證狠狠砸在對方臉上。
“滾開！”
那人被砸得往後退。
甦慕雪指著重癥區大門，“我是青州市人民政府市長，李國棟是青州干部，現在我要求立即保障搶救和家屬探視，你們誰再攔，我現在就以阻礙醫療救治報省檢察院。”
領頭人員咬牙，“甦市長，省紀委有規定。”
甦慕雪抬手一巴掌抽過去。
走廊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甦慕雪眼眶發紅，“規定讓你們把人逼到心梗，規定讓你們攔著家屬簽病危？”
她轉頭看林峰，“進去。”
林峰沒再廢話，推門進了重癥室。
老李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嘴上罩著呼吸機，身上插滿管子。
平時罵罵咧咧的老頭，這會兒安靜得讓人心口發堵。
林峰走到床邊，握住老李的手，“老李，我來了。”
老李眼皮動了一下。
他很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林峰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林峰彎下腰，“別說話，活著就行。”
老李的手指動了動。
他在林峰手心里一點一點寫字。
林峰屏住了所有聲音。
第一筆。
第二筆。
底。
賬。
林峰眼神猛地一變。
老李又動了動手指，想繼續寫，可監護儀突然叫了起來。
醫生沖進來，“讓開，病人室顫！”
林峰被護士推到一邊。
電擊板按上去。
老李身體猛地一彈。
老李妻子的哭聲從門外傳進來，甦慕雪緊緊扶著她，沒有讓她倒下。
林峰站在玻璃門邊，手心里還殘著老李寫下的兩個字。
底賬。
老李早就把真正的賬藏好了。
瑞和系想斷賬本，卻沒想到老李這把老骨頭把命壓在最後一手。
晚上七點，省委正式文件傳到青州。
甦慕雪因包庇下屬、破壞青州營商環境、干預省級聯合執法，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暫停市長職務，接受組織談話。
文件下來的那一刻，市政府辦公室鴉雀無聲。
小何看著甦慕雪，眼淚忍不住掉，“市長……”
甦慕雪把文件合上，“別哭，還沒死人。”
可她的手在抖。
深夜，林峰回到廉租房時，屋里沒有開燈。
門外放著兩瓶空酒。
他推門進去，甦慕雪坐在地上，手里還攥著半瓶白酒。
她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頭發散著，外套扔在一旁，眼楮紅得嚇人。
林峰走過去，“慕雪。”
甦慕雪抬頭看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砸下來。
“林峰，我沒用。”
林峰蹲下，“別說這話。”
甦慕雪猛地把酒瓶砸在牆上，玻璃碎了一地。
她哭著罵︰“我他媽是市長，我連你都護不住，我連老李都護不住，我今天站在台上，被人拔了話筒，五百多人看著我像個笑話！”
林峰把她抱住。
甦慕雪用力掙扎，拳頭砸在他胸口，“你放開我，你讓我丟人丟到底！”
林峰抱得更緊，“你沒丟人。”
甦慕雪哭得聲音都啞了，“他們停你，抓老李，查葉輕語，現在還停我，下一步他們就要把城西吃干淨了！”
林峰眼底的冷意壓不住。
他看著地上的碎玻璃，聲音很輕，“那就不按官場規矩玩了。”
甦慕雪抬頭看他。
林峰握住她冰涼的手，“從明天開始，我打泥巴戰。”
甦慕雪怔住，“你想干什麼？”
林峰看向窗外黑夜，“他們把手伸到泥里，我就把他們的祖墳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