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芯片的封裝要求，你們真能接？”
葉輕語看著面前的三名中年人，語氣很直接。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剛才的喜悅已經被斷供消息壓了下去。
程遠站在測試台旁邊，手里拿著工藝流程表。
他是技術負責人，比誰都清楚五納米車規級芯片封裝的難度。
這不是普通消費電子芯片。
它要經受高低溫、震動、濕熱、連續負載和長期運行測試。
一輛新能源車在夏天暴曬後啟動，控制芯片不能出錯。
冬季嚴寒環境下，車輛控制系統也不能停擺。
封裝稍有偏差，芯片性能再好，也無法進入量產環節。
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接過流程表。
他戴上老花鏡，從第一項看到最後一項。
“倒裝封裝、晶圓級測試、熱壓鍵合、高密度引線、車規老化。”
“要求不低。”
程遠盯著他。
“能不能做？”
老人抬起頭。
“你問的是能不能做，還是問能不能按七天做出來？”
程遠聲音發沉。
“兩個都問。”
老人把流程表放在桌上。
“我叫嚴國棟。”
“青州城西華機精密封裝廠原廠長。”
“我們廠以前給軍工控制模塊做封裝，做的是高可靠電子組件。”
“精度和批次穩定性，我們做了三十年。”
葉輕語听到“華機精密”四個字，想起了相關資料。
華機精密封裝廠曾是青州老工業體系的重要廠子。
它早年承擔過特殊電子設備配套任務。
後來產業轉型，訂單減少，設備老化，工廠一度陷入困難。
不少年輕技術員離開了。
留下的人守著舊廠房和舊設備，靠接小批量工業模塊訂單維持。
嚴國棟旁邊的男人接話。
“我們廠的自動化程度比不上沿海大廠。”
“但關鍵工序一直沒斷。”
“老設備能升級，老工人還在。”
“只要材料和設備到位，七天可以拼一次。”
程遠皺起眉。
“不是拼一次。”
“這批樣品必須過車規測試。”
“良品率要達到可交付標準。”
男人沒有回避。
“你們的芯片設計數據給我們。”
“我們把老化、鍵合、封裝和測試工藝一段段拆開。”
“做不出來，我們承擔責任。”
葉輕語看向林峰。
林峰站在窗邊。
外面是高新區凌晨的燈火。
研發中心所在的園區剛剛恢復秩序，遠處仍有警車從主路駛過。
“華機一家不夠。”
林峰說。
“我還聯系了城西兩家軍轉民企業。”
“青州特種陶瓷廠負責封裝基板。”
“恆達精控負責高精度檢測夾具和熱循環設備改造。”
“他們的人已經在路上。”
程遠愣了一下。
“這三家企業能協同？”
林峰轉過身。
“以前他們給不同項目供貨，彼此不熟。”
“現在訂單、工藝、設備和技術人員統一由專項專班協調。”
“高新區負責研發參數。”
“青州負責封測和材料。”
“有問題，當場解決。”
嚴國棟看著林峰。
“林書記，話說得好听。”
“可華機現在缺的不是人。”
“我們的潔淨車間等級不夠，自動鍵合設備也老了。”
“真要接這個項目，設備升級和環境改造都要錢。”
“我們廠賬上拿不出這麼多。”
林峰點頭。
“多少錢？”
嚴國棟枯糙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起碼三千萬。”
“恆溫恆濕系統、局部潔淨改造、檢測設備升級、特種夾具和工藝耗材，都得加錢。”
“這還不算三班倒的人力成本。”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三千萬，對一家老廠並不算天文數字。
可事情發生在夜里。
而且項目只有七天窗口。
普通審批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葉輕語開口。
“輕語集團可以先墊資。”
嚴國棟搖頭。
“葉總，你們的錢不能這麼走。”
“你們現在正被陳家盯著。”
“要是直接把錢打給華機，他們明天就會說輕語集團借合作輸送利益。”
“他們慣會把好事攪成麻煩。”
林峰看了嚴國棟一眼。
這個老廠長不是不想接。
他是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盯著。
華機精密如果拿到錢，就必須拿得干淨。
做事的人不能被反咬一口。
林峰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陳舟，把國家級智能制造示範區綠色協調通道調出來。”
“申請技術改造特急貼息貸款。”
“項目名稱，車規級高端芯片自主封測協同攻關。”
陳舟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林書記，三千萬額度可以走專項通道。”
“但需要示範區工委、青州產業平台主管部門和財政共管專戶電子會簽。”
“正常走程序，加急也要兩個工作日。”
林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凌晨兩點四十。
“啟動特急程序。”
“我簽第一道。”
“讓青州那邊老李聯系甦書記。”
“高新區這邊我負責。”
電話掛斷後，林峰轉向嚴國棟。
“錢不走企業私賬。”
“走示範區技術改造貼息專戶。”
“設備采購清單、廠家報價、進場時間、安裝記錄、驗收數據，全部公開。”
“你們拿錢改造車間。”
“七天後交產品。”
嚴國棟的手停在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
“林書記，華機這些年接不到大單。”
“廠里還有一百多個老師傅。”
“他們都知道自己技術沒丟。”
“可市場不認舊廠。”
“外面的人說華機落後，說我們只能接低端活。”
林峰看著他。
“那就拿這塊芯片告訴他們。”
“你們不是落後。”
“你們只是缺一個機會。”
嚴國棟抬起手，重重拍在桌上。
“好。”
“華機接了。”
“七天時間，華機把老本全押上。”
凌晨三點十五分。
高新區與青州的聯合協調程序啟動。
甦慕雪在青州城西指揮部簽下電子會簽。
她剛從南港鐵路貨場回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
何秘書把平板遞過去。
“甦書記，這是華機精密的特急貸款申請。”
“林書記那邊已經簽了。”
甦慕雪看完材料。
“放款條件寫清楚了嗎？”
“寫清楚了。”
“設備、材料、人工和改造費用全程備案。”
“所有采購必須接受審計。”
甦慕雪沒有遲疑。
“簽。”
“再通知交警、鐵路貨場和沿線公安。”
“給特種輔料開綠色通道。”
何秘書抬頭。
“現在？”
“現在。”
甦慕雪說。
“對方想卡我們的芯片。”
“那就讓他們看看，青州這條線能跑多快。”
清晨六點。
第一批設備運抵青州城西華機精密封裝廠。
老廠坐落在城西工業區邊緣。
廠門上的牌子掉了漆。
門口兩棵老梧桐樹被夜雨打濕，地上落著枯枝和油污。
平日里冷清的廠區，今天全亮起了燈。
六十多名工人已經到位。
有人提著工具箱。
有人推著設備車。
有人把沉重的防靜電地板一塊塊搬進淨化車間。
華機的副廠長趙有成帶著人拆舊設備。
他四十多歲，臉上有油污，手背上全是細碎的劃痕。
“老嚴，設備真能今天到？”
“別廢話。”
嚴國棟站在車間門口。
“人家高新區研發中心都把芯片做出來了。”
“咱們要是連封裝都接不住，以後別說自己是干精密制造的。”
上午八點。
輕語集團的技術團隊抵達華機。
程遠帶著十二名工程師下車時，身後的警車剛好護送一輛材料運輸車駛進廠區。
車上裝著特種封裝膠、金線、陶瓷基板和進口替代的高純度氣體。
這些材料原本需要從不同城市調撥。
現在被拆成多條線路。
有些從青州制造基地送來。
有些從高新區研發中心調來。
還有一批由南港貨場臨時轉運。
陳家的人顯然沒想到，沿海封測廠斷供後，林峰沒有四處求人。
他直接把青州和高新區的產業鏈擰到了一起。
中午十二點。
華機淨化車間完成第一輪改造。
新的恆溫設備還在調試。
老舊的自動鍵合機旁，臨時加裝了恆達精控送來的高精度定位模塊。
程遠趴在設備前檢查數據。
“定位誤差還是偏大。”
趙有成站在旁邊。
“老設備的軌道有磨損。”
“我讓人把導軌拆了重校。”
程遠搖頭。
“來不及。”
“拆開再裝，起碼要六小時。”
嚴國棟走過去，看了一會兒。
“用我們原來的軍品夾具改。”
“它的穩定性夠，尺寸重新打磨。”
程遠看著那套夾具。
“這能行？”
嚴國棟拿起夾具。
“以前我們做高可靠模塊，誤差要求比這個還嚴。”
“只是這些年不用了。”
“倉庫里還有。”
趙有成立刻喊人。
“去三號庫。”
“把九七碼夾具全搬出來！”
工人跑進雨後的廠房。
地面濕滑。
沒人停下來喘口氣。
葉輕語坐著輪椅來到車間外。
她看見那些頭發花白的工人蹲在設備旁邊。
看見輕語集團的年輕工程師和老廠技師擠在同一張工藝圖前。
兩撥人原本互不相識。
現在為了同一枚芯片，爭得面紅耳赤。
“這里溫控不能這麼設。”
“你們實驗室的數據是理想環境。”
“車間有波動。”
“那你說怎麼改？”
“先把老化時間拉長兩小時。”
“七天就這麼多時間。”
“少兩小時，後面的車規測試就得返工。”
葉輕語听了一會兒，轉頭對周嵐說。
“把研發中心備用實驗台拆一套送過來。”
周嵐愣住。
“那邊也要做後續驗證。”
“這里要先把第一批封出來。”
葉輕語說。
“他們缺的是時間。”
傍晚。
林峰趕到華機精密。
他沒有進會議室。
他先走進車間，看了一圈設備進場情況。
右肩的傷還沒好，走路時動作有些僵。
嚴國棟從設備旁邊走出來。
“林書記，貸款到賬了。”
“設備款、材料款和加班費都進了專戶。”
林峰點頭。
“賬目公開嗎？”
“公開。”
嚴國棟指著牆上的電子屏。
“每一筆都在上面。”
“買了什麼、誰送的、多少錢、什麼時候到，全記著。”
林峰看了一眼。
屏幕上滾動著采購記錄。
特種輔料、設備改造、人工補貼、運輸費用，全都有編號。
他滿意地點頭。
“工人加班費單獨列。”
“不能讓大家拼命，工資還拖著。”
嚴國棟笑了笑。
“已經發了。”
“他們拿到錢，勁頭比我還大。”
這時，陳舟的電話打來。
“林書記，東海精密和南灣先進開始對外放消息了。”
“他們說輕語集團技術路線存在風險，暫停合作是正常商業決策。”
林峰走到車間外。
“誰在推？”
“有幾家財經賬號同步轉載。”
“源頭和京城一家公關公司有關。”
“那家公司過去為陳家旗下基金做過輿情服務。”
林峰看向廠區內忙碌的工人。
“先不回應。”
“產品出來，比解釋有用。”
陳舟問道︰“那網上的質疑？”
“讓他們說。”
林峰說。
“七天後，他們會知道什麼叫自己打臉。”
夜色再次壓下來。
華機精密的燈沒有熄。
第一批芯片晶圓被送入封裝工序。
封裝設備亮起指示燈。
嚴國棟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流程卡。
他抬頭看向程遠。
“程總，第一片上機。”
程遠點頭。
“上機。”
機器開始運轉。
車間里的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那條緩慢移動的傳送軌道。
七天七夜後。
青州城西封測車間淨化室的大門，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