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冲进办公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的园区灯火连成一片，远处厂房的设备正在连夜安装。可就在这片忙碌之外，青州方向的运输调度屏上，三百台核心设备的定位全部停在同一个位置。
青州边界收费站。
小赵把手机递到林峰面前，声音发紧：“三百台土方车横在收费站两侧，前后封死了国道。设备车队已经停了四十七分钟，司机不敢下车。”
林峰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问道：“有没有人员受伤？”
“目前没有，但南山物流的人在砸车。有两辆押运车的后视镜被砸了，供应商代表要求立即撤车，还有三家企业准备把设备拉回省城。”
林峰拿起外套，右肩护具压住伤口，疼痛沿着肩胛骨往下扯。他没有停留，直接拨通老疤的电话：“把二百名退伍工程兵集合，带上工程车辆、警戒装备和现场取证设备，十分钟后出发。”
小赵怔住：“林书记，青州那边已经联系市局了。郑局长说，会先派交警和派出所过去协调。”
“协调不了。”
林峰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省政府副秘书长证件。
“这批设备关系轻语一号量产，也关系国家级示范基地建设。谁把它堵在路上，谁就在拿国家项目赌自己的命。”
车队驶出高新区时，老疤已经带人等在园区门口。
两百名退伍工程兵分乘十六辆大巴和六辆工程保障车，统一穿着深蓝色工装。后方跟着三辆重型推土机、两台吊车和一辆移动指挥车。
老疤打开车门，走到林峰身边：“设备情况已经核实，三百零六台，其中一百二十台是高精度贴片设备，四十八台是晶圆清洗设备，剩下的是测试和封装配套仪器。”
“运输路线有没有备用通道？”
“有一条县道，但南山物流的人提前放了石块和废旧钢板，三辆车试着绕行，轮胎被扎破了。”
林峰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公路：“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老疤递来一只耳机：“现场还有两百多人，带头的是张彪。南山物流联盟会长，青州周边六个货场都听他的。过去两年，他靠强行包揽工程运输、抬高运费和堵路敲诈，控制了不少建筑企业。”
“他为什么现在动手？”
“马大为交代过，张彪收到过境外资金。摆渡人给他的条件，是拿下轻语集团未来十年的物流合同，还要让设备在进入青州后停摆至少一个月。”
林峰接过耳机，目光落在远处车灯汇成的长龙上。
十年独家物流，意味着轻语集团以及配套企业今后所有原料、设备和产品运输，都要交给南山物流。对方再通过抬价、延迟和临时加价，就能把刚建立的双城产业链拴在一群地痞手里。
设备只是诱饵，合同才是他们真正要的东西。
车队抵达收费站时，现场已经堵成一片。
三百多辆土方车横向停在四条车道上，车头彼此错开，留出的缝隙不足两米。几辆车打着双闪，驾驶室却空无一人。
收费站入口摆着“道路维修，禁止通行”的临时牌子，牌子上的落款单位没有公章，所谓的施工人员也没有任何道路养护资质。
设备运输车被卡在后方。
押运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窗户全部关闭。车外站着一群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有人手里拿着钢管，有人提着扳手，几个人正围着一辆车叫骂。
张彪站在收费站岗亭旁，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他身边站着十几名骨干，脚下散着烟头和空啤酒罐。
林峰下车后，老疤带人迅速在车队两侧展开。
退伍工程兵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故意挑衅。他们将警戒灯插在路面，安排人员保护司机和设备，随后把现场所有车辆、人员、临时路障逐一拍照编号。
张彪见林峰走过来，抬手拦住几名手下。
“林书记，您来得够快。”他咧嘴笑了笑，“这条路正在维修，谁也过不去。”
林峰亮出证件：“省政府副秘书长林峰。现宣布，青州至省城高新区设备运输通道，进入战略物资保障紧急状态。”
张彪看了眼证件，伸手就要去碰。
老疤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看清楚再说话。”
张彪手下的人立即围了过来。
老疤身后的退伍工程兵同时向前半步，盾牌和防护棍整齐抬起。现场没有人喊，可那股压力已经压住了张彪的人群。
张彪把手抽回来，脸色变了：“林书记，您这是干什么？我们都是守法经营的企业，车辆坏在路上，总不能逼我们开走。”
林峰指向那块临时牌子：“哪家单位批准的道路维修？”
“我们发现路面有问题，先自行维护。”
“施工备案呢？”
“正在补。”
“人员资质呢？”
张彪张了张嘴，随即提高声音：“大家都看到了，林书记要强行抢路。我们只是提出合理诉求，轻语集团欠我们运输业务，必须给个说法。”
后方一名设备供应商代表忍不住喊道：“我们和南山物流没有合同！他们凭什么拦车？”
张彪转身骂道：“青州的工程运输离了我们，谁给你们跑？设备进了城，出了问题谁负责？”
林峰看着他：“你所谓的合理诉求，就是三百辆车堵住国道，砸坏押运车辆，再逼企业签十年独家合同？”
张彪眼神闪了下：“合同是商业谈判，谈不成就继续谈。林书记也不能管企业之间的事情。”
“你说得对。”林峰点头，“商业谈判要有合同、报价和自愿。拿钢管堵路，拿汽油威胁司机，属于治安和刑事案件。”
张彪身后一名光头男人抬起钢管：“少拿这些吓人。青州的事，轮不到外地干部指手画脚。”
林峰转头看他：“姓名。”
那人没有回答。
老疤抬手示意，取证人员立即将他的脸、手里的钢管和脚边的汽油桶拍下。光头男人下意识后退，身后的人也跟着散开。
张彪强撑着说道：“林书记，大家出来混口饭吃。只要轻语集团把十年物流合同给我们，今天这点误会马上解决。否则设备就停在这里，什么时候能进青州，看我们的心情。”
林峰看着后方那一排精密设备车，语气冷了下来：“你没有资格决定国家项目什么时候进青州。”
张彪笑意僵在脸上：“那您准备怎么办？让警察抓我们？抓完以后，三百辆车还是在这里。您总不能把车都搬走。”
“你提醒得很好。”
林峰转身对老疤说：“清理通道。”
老疤没有立刻行动：“全部清理？”
“挡路车辆，全部移到边沟外。先拍照取证，确认驾驶室无人，按工程抢险程序执行。”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冲到林峰面前：“你敢动我的车？”
林峰把省政府证件收回口袋：“你把车停在战略物资运输通道上，就要承担妨碍通行的后果。”
张彪抬手指着林峰：“谁敢动？谁动我的车，我让他赔到倾家荡产！”
老疤已经转身下令。
三辆重型推土机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压过了现场叫骂。退伍工程兵分成两队，一队疏散司机和围观人员，一队拉起警戒带，封住推土机作业区域。
张彪的人试图冲过去，迎面撞上防护盾牌。
有人挥起钢管砸下，盾牌发出闷响。两名工程兵迅速架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到路边，取证人员立即记录全过程。
“停下！”张彪扯着嗓子吼道，“林峰，你这是滥用职权！”
林峰站在警戒线外：“你可以申诉，也可以等调查。现在，把路让开。”
第一辆推土机缓缓靠近横在最前面的土方车。
车门被锁死，车轮还用钢板卡住。推土机铲斗顶上车身，钢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声响。土方车向侧面滑动，车轮陷进预先挖开的排水沟旁，车身倾斜后停住。
张彪眼睛睁大：“你们真敢推？”
第二辆推土机接上。
又一辆土方车被推到边沟，车斗撞断临时施工牌，碎片散落在路面。堵在中间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被清开，退伍工程兵在车旁确认没有人员和危险物品，动作干净利落。
设备供应商代表站在后方，久久没有说话。
一名来自华机精密的负责人低声问：“这就直接清了？”
旁边的押运队长看着那条逐渐打开的通道：“林书记已经给过他们机会。”
十几分钟后，最外侧的车道被清出。
林峰抬手：“设备车队先行，工程保障车跟进。所有司机保持车距，不得停车，不得接受任何人拦截。”
第一辆运输车缓缓驶过收费站。
张彪带着人站在路旁，脸色难看。他想拦，却被两排退伍工程兵挡住。刚才还叫嚣的人群，此刻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车道。
一辆装载高精度设备的厢式货车经过时，张彪突然抓起一块砖头，朝车厢砸去。
老疤抬脚将砖头踢开，身边两名队员同时控制住张彪，将他压到引导栏旁。
张彪挣扎着喊：“放开我！我是南山物流的会长！青州谁不给我面子？”
林峰走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不需要面子了。”
张彪抬头看他。
“南山物流涉嫌组织人员堵塞国道、敲诈勒索、损毁车辆、威胁设备运输安全。所有现场证据移交公安机关，企业经营资质同步核查，账户和关联资产依法申请冻结。”
张彪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你凭什么吊销我的营业执照？”
“凭你把企业经营变成了黑恶势力的工具。营业执照由登记机关依法处理，账户由司法机关依法冻结。你以为我说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切？”
林峰俯身看着他：“我会让每一份材料都经得起复核，也会让你把每一笔境外资金交代清楚。”
张彪不再说话。
设备车队终于全部通过收费站，后方道路逐渐恢复通行。青州市交通、公安和市场监管部门的工作人员赶到现场，接管了车辆登记和人员控制工作。
林峰把现场照片、视频和车辆编号交给郑铁军派来的专案人员，又当场签发高新区与青州联合保供调度单。
小赵走到他身边：“林书记，设备已经进入青州境内。市场监管部门初步查到，南山物流去年有六家关联公司使用同一批车辆和人员，运输资质存在借用问题。”
“全部查。”
“还有一件事。”小赵压低声音，“张彪名下账户最近三个月有九笔境外汇款，收款方都在开曼和维尔京群岛。金额不大，每笔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林峰看着被推到边沟里的土方车：“金额拆得很散，目的却很清楚。有人给钱，有人出面，有人负责制造事故。”
老疤走过来：“张彪的人已经全部登记，其中二十七人有前科。两辆车里发现钢管、汽油桶和改装电台。”
林峰点头：“现场继续封存。通知青州市监委和公安机关，今晚就把南山物流的货场、停车场和财务室查清楚。”
雨水落在路面上，混着泥浆流进排水沟。
张彪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三百辆车被清理出的通道已经重新亮起车灯，设备车队正驶向城西产业园。
他眼里的屈辱很快被狠意取代。
车门关上前，张彪挣开押解人员，冲着黑暗处拨通一个境外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道：“老板，明的不行，我们按备用计划，炸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