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二分，高新区联合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墙上的电子海图占了整整一面，南港外海的航线被放大到极限。一个绿色光点正沿着国际航道向西南方向移动，船名“海岚星”，巴拿马籍散货轮。
它的货舱里，没有普通化工原料。
那里装着足够轻语集团使用两年的军工级光刻胶、显影材料和高端封装辅助剂。霍廷通过海外渠道谈了整整半个月，才从俄罗斯一家军工材料厂手里拿下这批货。
为了避开境外资本的盯梢，报关单上写的是“特种树脂助剂及工业级感光材料”，货物分装在二十六个密封集装箱内，夹在普通化工货柜中间。
可摆渡人的手，还是伸到了海上。
霍廷的视频连线还开着，他的脸色很差，桌上摆着一份卫星航拍截图。
“海岚星距离南港国际锚地还有四百二十海里，按原计划，明天下午能进入汉东水域。”
“但四十分钟前，三艘无登记巡逻艇从东南海域偏航，正向海岚星靠近。”
陈舟把画面投到主屏。
三艘灰黑色快艇劈开海面，船体没有旗帜，船尾编号被人为磨掉。甲板上站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色防水服。
“对方对外身份是私人海事安保公司。”陈舟说道，“他们向海岚星发送了所谓违禁品核查通知，要求货轮减速，接受登船检查。”
小赵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公海上，他们真敢直接扣船？”
霍廷冷冷开口：“他们不需要扣船太久。只要登船控制驾驶台，再把装材料的二十六个柜子吊进海里，海岚星照样可以继续航行。”
“到时候，他们会说货柜遇风脱落，说包装不合格，说船员操作失误。”
“材料沉进海底，谁都拿不回来。”
会议室沉默下来。
这批材料不是普通货物。它关系轻语一号能否稳定量产，关系高新区十几家配套企业能否按时交货，也关系刚刚稳住的产业信心。
海外供应商恢复履约，货物却要两个月后才能抵港。
眼下这批军工级替代材料，是唯一能填补空档的货源。
摆渡人盯得很准。
他知道林峰刚打赢材料断供这一仗，也知道汉东现在缺不起时间。只要海岚星出事，产业园的生产线就会再次停摆。
到时，境外资本就能继续炒作“国产材料不稳定”“项目供应链失控”。
那些刚签完合作意向的车企，会犹豫。
那些刚把产能调进汉东的企业，也会犹豫。
林峰站在电子海图前，盯着那三个快速移动的红点。
“海岚星船长什么态度？”
陈舟切出通讯画面。
屏幕上出现一名四十多岁的华人船长，姓周，常年跑东南亚和南港航线。此刻，他坐在驾驶台里，脸色紧绷，身后几名船员正反复核对航行仪表。
“周船长说，对方已经发出第二次警告，要求他在三十分钟内降速。”
“他们带了登临梯和切割设备，船上只有八名安保人员，不能正面冲突。”
林峰拿起桌面的加密电话。
“接周船长。”
几秒后，通话接通。
“林副秘书长，我是周海平。”船长的声音夹着海风和设备运转声，“那三条船已经进入可视范围，他们说自己受一家国际保险机构委托，要检查我的危险品货柜。”
“船上货物是否合法？”林峰问。
“手续完整，检验证书、出口许可、运输备案都在。霍总的团队做过三次复核，没问题。”
“那就不用接受他们的检查。”
周海平沉默片刻。
“林副秘书长，他们带着武器。我们一旦拒绝，对方可能会强行靠帮。”
“你继续保持航速，按国际航道向南港方向行驶。驾驶台、轮机舱、货舱通道全部落锁，船员撤离外甲板。”
“任何人试图登船，立刻录音录像，向国际海事频道公开呼叫。”
周海平压着声音问：“援助什么时候到？”
林峰看了一眼陈舟。
“很快。”
电话挂断后，霍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这批人背后是沈建国在操盘。”
“沈建国这些年替陈家和摆渡人处理海外脏活，手里养着一批离岸安保公司。他们明面上接护航、反海盗、货运安保的生意，暗地里干截货、洗钱、灭口。”
“这次动手的报酬，不会低于五千万美元。”
叶轻语坐在林峰侧后方，手里攥着材料清单。
她没有说话，却把每一个货柜编号都看了一遍。
轻语集团研发团队花了数年，才把轻语一号推到量产门口。前面有技术封锁，有断供，有抽贷，有人想毁设备，有人想炸桥。
如今材料已在海上，距离汉东只有一步。
偏偏有人还要把这一步堵死。
“他们为什么非要毁掉这批货？”叶轻语问。
霍廷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汉东不再只靠国外供应商活着。”
“这批军工材料一旦入库，轻语一号就有两年缓冲期。两年时间，足够你们把国产材料路线跑通，也足够把整条供应链扎在国内。”
“摆渡人要的，是让汉东始终缺一口气。”
林峰抬起头。
“那就不给他留这个机会。”
他看向陈舟：“能不能让那三条船停下来？”
陈舟调出三艘巡逻艇的航行数据。
“他们用的是军民两用导航模块，信号经过卫星中继，还有独立惯导备份。直接切断导航，他们会发现异常，也可能做出过激动作。”
“我不需要让他们沉船。”
林峰说道：“让他们找不到海岚星。”
陈舟抬眼看他。
林峰指向电子海图：“把海岚星的公开船位信号从他们的接收范围里剥离，让他们以为货轮往东偏航。把三艘巡逻艇的导航数据引到一片无人海域。”
“控制在安全航速内，不要制造碰撞。”
陈舟沉默两秒，点头。
“可以试。”
“但他们有备用定位设备，最多拖延四十分钟。”
“够了。”林峰说道，“四十分钟，足够让该来的人赶到。”
陈舟迅速坐回操作台，技术团队围到他身边。屏幕上的卫星链路、船舶识别信号和公开海图数据不断跳动。
他没有碰任何公共航运系统，只针对那三艘私人巡逻艇使用的非法加密终端展开反制。
这些终端本就没有合法登记。
对方以为藏在公海，就能藏在规则外。
可他们不知道，霍廷早已安排人锁定了这批人的设备型号和卫星接入频段。
五分钟后，陈舟抬手。
“第一艘船开始偏航。”
大屏上，最前方那艘巡逻艇突然向东北方向转去。
它原本距离海岚星只有八码海里，此刻却偏离了正确航道。后面两艘艇还在追赶，却很快收到同样的错误定位。
三艘船的航迹开始分散。
一名技术员忍不住开口：“他们上钩了。”
陈舟盯着屏幕，没有放松。
“对方在人工核对雷达数据。再给我三分钟。”
海面上，巡逻艇指挥舱里已经乱了。
领头的安保头目叫卡尔森，曾在私人武装公司待过几年，后来因为参与非法扣船被多国港口拉进黑名单。
沈建国找到他时，只说了一句话。
货可以毁，船员不能死，事情做得干净，钱直接进离岸账户。
卡尔森接下了这单。
他以为目标只是一艘普通货轮。到了海上，谁掌握武器，谁就掌握话语权。就算船长拒绝检查，他们也有的是办法逼对方开门。
可现在，海岚星在雷达上突然消失了。
“船去哪了？”卡尔森拍着控制台。
副手盯着屏幕，额头冒汗：“信号显示，它正在向东南方向航行，距离我们二十海里。”
“视觉呢？”
“海面没有目标。”
卡尔森拿起望远镜，远处只有翻滚的海浪。
他猛地转头：“启动备用定位！”
副手刚要操作，导航屏幕又跳出新的坐标。三艘巡逻艇的位置全部出现偏差，其中一艘甚至朝着相反方向开出了十几海里。
“系统被人动过！”
卡尔森脸色变了。
他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却从没遇到这种情况。对方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发出警告，只把他们的眼睛蒙住，让他们在海上绕圈。
这比直接开火更让人发慌。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盯着自己的人藏在哪儿。
指挥中心里，陈舟的声音传来：“海岚星已经脱离他们的包围圈，正在按备用航线加速。”
霍廷立刻拨出另一通电话。
他这次没有通过商业渠道，而是拿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卫星终端，报出一串授权编号。
电话接通后，他语速很快。
“南港外海东南方向，一艘合法载货船遭遇非法武装登临威胁。货物涉及国家战略产业保供，请求附近海军舰艇协助核验航道安全。”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坐标确认？”
霍廷报出坐标。
“确认收到。”
通话结束。
小赵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真会来吗？”
霍廷看了他一眼。
“海上不是法外之地。”
二十分钟后，陈舟的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蓝色光点。
那不是民船信号。
蓝点从西侧海域切入，航速稳定，航迹笔直，正向海岚星所在方向靠近。
周海平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林副秘书长，我方左舷发现军舰！”
“舰艇已通过公共频道表明身份，要求附近不明武装船只立即远离航道。”
紧接着，指挥中心的扬声器里传出一道悠长鸣笛。
声音穿过海面，也穿过卫星通讯，落进每个人耳中。
没有威胁，没有废话。
可那一声鸣笛之后，三艘私人巡逻艇全乱了。
卡尔森盯着远处逼近的舰影，脸色发青。
他终于明白，自己接的不是一批普通货。
“撤！”他吼道，“全部撤离！”
副手急忙问：“货怎么办？”
“你想留在这里等人登船检查吗？”
三艘巡逻艇调头逃离。
其中一艘因为导航误差，险些撞上另一艘的尾部。卡尔森气得骂声不断，却再也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旦被合法力量扣住，船上的枪械、登临设备、伪造证件和沈建国支付的加密通讯记录，足够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海岚星没有减速。
它在护航舰艇的安全范围内继续向南港驶去，甲板上的船员从封闭舱室走出来，隔着舷窗看见远去的巡逻艇，每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周海平站在驾驶台，拨通林峰电话。
“林副秘书长，货还在，船也在。”
林峰看着屏幕上不断靠近汉东海域的绿色光点，缓缓点头。
“辛苦了。南港已经开港，靠岸后按保密流程卸货，任何媒体和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明白。”
当天中午，南港码头启动紧急保供作业。
二十六个集装箱刚刚卸下，就被特种运输车直接送往高新区。码头海关、市场监管、园区审计组和轻语集团技术人员全部到场。
每一个封条都要核验。
每一份检测报告都要留档。
叶轻语穿着防尘服站在仓储区门口，看着第一只集装箱被打开。
银灰色密封桶整齐排列，桶身印着俄文和中文双语标签。程远带着检测团队上前取样，半小时后，初步检测结果出来。
纯度达标。
稳定性达标。
关键参数甚至高于合同约定值。
周岚拿着报告，眼眶发红。
“林书记，材料没问题。”
林峰看着仓库内一排排密封桶，肩上的疼痛似乎轻了些。
这批货进来，轻语一号量产前的材料短板终于补上。
摆渡人想把汉东掐在海上，最后却连一只货柜都没碰到。
同一时间，海外某座临海别墅内。
沈建国站在巨大的监控墙前，脸色阴沉。
屏幕上，三艘巡逻艇的实时画面已经全部中断。只剩海面和杂乱的电流声。
他等了两个小时，没有等到沉船消息，也没有等到卡尔森的回报。
秘书站在旁边，小心说道：“沈总，卡尔森的人撤了。海岚星已进入汉东近海，华夏海军舰艇全程护航。”
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林峰调动的？”
“暂时无法确认。但霍廷动用了特殊渠道，林峰那边也有技术团队介入。”
沈建国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他在海外经营多年，靠离岸公司、私人武装和金融通道控制过不少人。他一直觉得，林峰只是汉东一个靠运气爬起来的地方干部。
可现在，这个人不仅守住了青州，守住了高新区，还把手伸到了公海。
沈建国抬手抓起桌上的古董花瓶，狠狠砸向地面。
“砰！”
碎片溅满地毯。
秘书不敢出声。
沈建国转过身，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一个地方小官，凭什么次次坏我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
傍晚七点，最后一批材料入库完成。
高新区保密仓库外，运输车辆依次离开。程远抱着检测报告，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林书记，有了这批材料，我们可以立即启动量产前的连续测试。”
“只要设备参数稳定，三天内就能跑出首批完整批次。”
叶轻语站在林峰身旁，望着仓库紧闭的大门，声音很轻。
“这次，终于不用等别人施舍了。”
林峰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委书记沈砚川秘书。
电话接通后，对方语气急促。
“林副秘书长，省政府常务会议临时增加议题。”
“有几位副省长提出，要对你近期调用专项资金的程序进行全面质询。沈书记让你立刻回省城，材料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