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高新区管委会大楼只亮着东侧几盏值班灯。
林峰站在财务中心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拨申请，纸张边缘还带着机器余温。
申请金额五亿元，付款方是高新区战略产业共管账户，收款方却是一家刚完成重组的地方产业基金公司。
这家公司名叫汉东新兴产业投资合伙企业。
表面上，它承担着先进制造项目的过桥融资，工商资料也没有明显问题。可这笔钱一旦真的转出，三方监管流程就会被打乱，五十亿账户也会被外界扣上违规调拨的帽子。
财务处长周明远已经被留置，新的负责人秦晓岚站在林峰身后，脸色发白。
“林秘书长，这份申请一旦进系统，财务处至少要承担审计责任。”秦晓岚说道。
“你怕承担责任？”
“我怕这笔钱出去以后，没人能说清楚它为什么出去。”
林峰转过身，将申请递回她手里。“所以它不能出去。”
秦晓岚抬头看他，愣了几秒，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那我们还要把它录入系统？”
“录入，审批，生成流水。每一步都按正式流程走，唯一不同的是，付款指令永远停在最终核验环节。”
秦晓岚接过文件，没有立刻动作。
这不是普通的演示，也不是内部测试。五亿元的金额足以触发省财政厅、审计厅和银行风控系统的多重关注，一旦消息传出去，外界不会关心指令有没有真正付款，只会盯住账户出现了五亿元异常流动。
督察组若提前拿到这份报表，便能把它写进问题清单。
林峰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我会让陈舟把这笔流水标记成内部演练数据。”林峰说道，“但在外部系统里，它必须保持完整。”
秦晓岚看着申请上的数字，手指慢慢收紧。“如果有人追查，责任由谁承担？”
“由我承担。”
林峰说完，拿出手机拨给郑铁军。
电话接通后，郑铁军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开始了？”
“开始。高新区财务中心今晚会出现一笔五亿元内部调拨流水，所有手续齐全，付款节点停在生物核验前。”
“消息会放出去？”
“会。”
郑铁军沉默片刻，问道：“沈建国那边？”
“沈星会把报表送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郑铁军显然已经拿到完整部署。
“高新区后墙、东侧停车场和旧档案楼，我都安排了人。两名商业间谍如果真进来，不能惊动他们背后的人。”
“不要急着抓，先确认他们携带的设备。”
“明白。”
林峰挂断电话，走进财务中心。
屋里只有四个人值班，秦晓岚坐在主机前，按照预设流程录入付款信息。金额、项目编号、收款账户、合同附件，一项项进入系统。
每个附件都是真实存在的文件。
那家产业基金确实与高新区签过过桥融资协议，协议已经完成备案，只是原定付款金额只有八千万元。
林峰让财务人员把合同拆分成六份，再把其中一份金额改成五亿元，付款用途写成“战略产业设备临时周转”。
这份材料单独看，存在明显问题。
可所有印章、签名、日期和审批编号都能在系统里对应上。
有人要查账，必然会先被这份材料吸引。
凌晨四点零六分，流水生成。
陈舟坐在隔壁保密室里，接入内部监控终端，确认付款请求停在最终身份核验界面。
“大额调拨流水已经生成。”陈舟说道，“审批链完整，时间戳也完成写入。”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金额，问道：“外部能不能查到？”
“银行端能看到申请记录，查不到最终扣款。省财政厅如果调用旧版接口，可以看到这笔五亿元处于待清算状态。”
“能不能让它在部分查询界面显示已经进入收款方账户？”
陈舟抬起眼睛。“可以，但那需要伪造银行回执。”
“不要伪造。”林峰说道，“只改变数据展示层，底层记录必须保持原样。”
陈舟明白过来，手指重新落到键盘上。
“我会建立一个隔离镜像。外部查询得到的结果显示资金已经进入收款方过渡账户，实际清算状态仍然停在共管账户。”
“能撑多久？”
“二十四小时内没有问题。超过时间，银行系统会自动比对底层回执。”
“够了。”
林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沈星只有一个任务，把这份报表送到沈建国手里。
沈建国生性多疑，不会只相信一份电子文件。他一定会验证，也一定会派人进入汉东查实。
只要他派人，就会留下新的证据。
而这两名商业间谍，正是林峰等待的那把钥匙。
凌晨四点四十分，沈星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材料已送达，沈建国要求确认账户状态。”
林峰没有回复，只让陈舟把隔离镜像链接发送出去。
几分钟后，沈星再次发来消息。
“他相信了七成，要求我说明内部谁在配合。”
林峰拿起手机，输入一行字：“告诉他，财务中心有人不满三方监管，秦晓岚只是表面负责人，真正能调动资料的人在省财政厅。”
陈舟看完消息，问道：“需要把赵卫国的名字放进去吗？”
“不放。名字太重，沈建国会怀疑我们故意送饵。”
“那就给他一个模糊方向。”
“对。让他自己猜。”
沈建国在海外经营多年，手里有资金、有关系，也有一批受过专业训练的商业间谍。他不会轻易相信一名私生子的口供，却会相信自己通过调查得出的结论。
林峰要做的，就是让他亲自把结论拼出来。
清晨五点二十七分，财务中心完成最后一次内部查询。
林峰让秦晓岚关闭主机，将那份调拨申请放进专用文件柜。
“今天上午督察组一到，你照常上班。”林峰对她说，“有人问这笔钱，你只说正在等待最终核验。”
秦晓岚问道：“如果他们要求打开文件柜？”
“给他们看。”
“里面是真材料，也有改过金额的申请。”
“所以才给他们看。”
秦晓岚心里发紧。“这会不会把他们引到错误方向？”
“他们本来就想从错误方向下手。”
林峰将文件柜钥匙交给她。“把材料放在阳光下，他们反倒不好动手。真正危险的地方，往往藏在那些没人敢查的角落。”
秦晓岚握住钥匙，眼神渐渐稳下来。
六点十五分，郑铁军发来定位信息。
“有动静。”
林峰和陈舟赶到监控室。
大楼后墙外是一片废弃绿化带，墙根堆着施工剩下的钢管和木板。远处道路没有行人，路灯坏了两盏，监控画面有几处阴影。
陈舟调出热成像画面。
两个人影贴着墙根前进，身上没有明显金属反光，脚步控制得很轻。走到后墙西北角时，其中一人抬手摸出一枚薄片，贴在墙体外侧。
“无线干扰器。”陈舟说道，“功率不大，只能遮住三分钟的局部监控。”
林峰问道：“特警位置？”
“后墙内侧二十米，旧档案楼顶两人，停车场四人，东门外还有一组便衣。”
“让他们进来。”
陈舟看了林峰一眼。“放他们进管委会？”
“他们翻墙前，已经留下了足够证据。设备、路线、干扰器，全都记录下来。现在抓，沈建国只会认为他们被普通安保发现。”
“放到哪里？”
“财务中心后门。”
陈舟立刻通知郑铁军。
两名人影很快翻过后墙。前面那人落地后没有起身，先观察四周，随后向右侧打出手势。
后面的人取出一只黑色工具包，朝财务中心方向移动。
他们行动很稳，显然提前熟悉过管委会建筑布局。
走到后门附近时，前面的人停下，从衣领内侧抽出一枚微型摄像头，借着墙角遮挡拍摄门锁和走廊。
就在他低头调整焦距的一刻，黑暗中传来压缩气体的轻响。
麻醉针击中他的颈侧。
他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摄像头掉在地上。后面那人刚转身，第二枚麻醉针已经扎入肩膀。
两人没有喊出声音，先后倒在水泥地面上。
几名特警迅速上前，卸下他们腰间的伸缩棍和隐藏刀具，又取走耳机、微型电脑、卫星通信终端与两只药剂盒。
不到一分钟，后墙恢复安静。
郑铁军发来消息：“人已控制，设备完整。”
林峰走进后门现场，蹲下检查那枚摄像头。
陈舟打开微型电脑，屏幕上有一层加密界面，右上角显示着信号等待标志。
“他们准备向外发报。”陈舟说道。
“能直接接管吗？”
“需要模仿他们的身份认证。”
“给你十分钟。”
陈舟没有回应，坐在台阶上拆开设备外壳。
这台机器采用的是商用改装板，通信协议经过二次加密，密码并不复杂，难点在于对方会根据设备姿态和操作顺序确认身份。
陈舟调取两名间谍此前的动作记录。
从翻墙、落地、检查路线，到拍摄门锁，每一步都被后墙监控和热成像记录下来。
他把动作时间、设备启动顺序和信号强度输入程序，重新构建一条虚拟操作链。
林峰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十分钟后，陈舟按下确认键。
黑色屏幕亮起一行外文提示，他看了一眼，迅速改写界面语言。
随后，他输入一段经过加密的中文电文。
“汉东安全，财务中心已确认存在异常调拨。设备未受损，材料已取得。”
郑铁军看向林峰。“要发给沈建国？”
“发。”
信号通过间谍的终端传出，先进入一处境外跳板，再绕过三层中转服务器，最后抵达一部海港城市的卫星电话。
不到二十秒，回执传回。
陈舟把声音外放。
“确认状态，继续观察。督察组进场后，按第二方案行动。”
那道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紧接着，沈建国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来。
“林峰，这次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声音在空旷的后门处回荡。
郑铁军看着地上的两名间谍，脸色冷了下来。“他以为自己拿到了什么？”
“他以为拿到了我的死穴。”林峰说道。
陈舟继续操作，用两名间谍的身份向沈建国发送第二段信息。
“高新区内部有人愿意提供原始凭证，五十亿账户今晚可被封存。曹国栋抵达后，直接进入财务中心。”
过了片刻，沈建国回复：“让内线保持沉默，谁敢临阵退缩，先处理谁。”
这句话被完整截取。
陈舟立即复制三份，一份存入中央专案组保密服务器，一份交给郑铁军，一份留在高新区证据库。
两名间谍被送入审讯室。
其中一人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通信终端正放在陈舟面前，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们给谁发了消息？”他问道。
“给你们的上线。”陈舟回答。
“你们根本不懂这套协议。”
陈舟将刚才的通信记录投到屏幕上。“你们使用的是第二代身份认证，设备姿态参与校验，信号强度作为辅助参数。你们两个人的操作习惯已经被监控记录。”
那人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
“你们什么时候拿到动作数据的？”
“你翻墙的时候。”
另一名间谍终于开口：“你们知道我们会来？”
林峰坐在审讯桌对面，翻开那份五亿元调拨报表。
“从你们拿到这份材料开始，就知道。”
前一名间谍脸色变了。
林峰把报表推到他们面前。“沈建国要确认高新区账目，必须派人进现场。商业间谍不像普通内鬼，他们会检查设备、路线和人员反应。郑铁军在后墙等你们，陈舟在终端里等你们。”
“这只是诱捕。”
“对。”
林峰回答得很直接。
“你们带来的设备、拍下的画面、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会成为沈建国参与策划境内窃密和干扰行政监管的证据。”
那名间谍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能动沈建国？”
“我暂时动不了他。”
林峰收起报表。“但你们已经帮我把他的手伸进了汉东。”
审讯室里没人再说话。
远在海外的沈建国，还在等待督察组抵达汉东。他已经让人准备了庆祝酒会，桌上摆着几瓶昂贵的酒，身旁坐着两名替他处理资金的代理人。
“只要五十亿账户被封，轻语集团就会先乱。”沈建国端起酒杯，“林峰会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苏慕雪也脱不了关系。汉东刚签下的三百亿订单，撑不过一周。”
电话里传来曹国栋的声音：“材料已经准备好，督察组明天上午进场。”
“很好。”沈建国笑道，“等他们把账户扣住，所有人都会知道，汉东那套三方监管就是一场骗局。”
电话挂断后，沈建国举杯饮酒。
他不知道，曹国栋收到账户异常材料的同时，中央专案组也收到了完整的通信记录。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林峰回到高新区指挥中心。
大厅大屏幕上，汉东省地图铺展开来。高新区、财政厅、省审计厅、南港旧物流中转点，四个位置已经被标注成红色。
郑铁军站在门口问道：“今天还要继续放消息吗？”
“停。”
“为什么？”
“鱼已经咬钩，再动水面，就会惊了它。”
陈舟把两名间谍的设备封存进证物箱，抬头说道：“沈建国会继续要求他们回报。”
“让他等。”
林峰走到地图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支红笔。
他盯着高新区财务中心的位置看了几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网已织好，等大鱼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