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带人离开财务中心后，林峰没有回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曹国栋留下的封存清单。黑色U盘、卫星通信终端、督察组人员名单，还有那份被曹国栋签过字的权限交接表，全都已经成为专案组的证据。
“南港旧物流中转点，马上查清楚。”林峰合上文件夹，“陈少卿交代过，沈建国在汉东留下过一处账本存放点，地点就在三号仓库。”
郑铁军抬头：“现在过去？”
“现在。”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你刚刚连续处理两场突发情况，肩伤还没有恢复。”
“账本一旦被毁，赵卫国那条线就会断。”林峰把文件递给周岚，“曹国栋已经落网，赵卫国不会继续等。他知道专案组下一步查谁，也知道自己手里能动的人越来越少。”
顾长明沉默片刻，说道：“郑铁军带队，公安厅特警负责外围封控。老疤跟你进仓库，现场发现任何涉案物品，先封存，再取证。”
“明白。”
林峰拿起外套，右肩传来一阵隐痛。他没有停顿，带着郑铁军和老疤下楼。
外面的雨已经落了下来。
南港位于省城东南部，过去是铁路货场和水运码头交汇的地方。后来铁路线路改迁，旧仓库陆续停用，只留下几排灰墙铁门的库房。附近道路年久失修，夜里很少有人经过。
车队驶出高新区时，雨幕遮住了路灯。
林峰坐在第二辆车里，手里拿着陈少卿的补充口供。那份口供只有三页，关于三号仓库的记录却被陈少卿单独标注出来。
沈建国当年控制汉东黑金资金时，安排人把账本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存放在南港旧物流中转点，记录省内项目分红和官员收款。第二部分加密保存，记录境外资金转移路径。
陈少卿只见过第一部分。
但那部分账本，已经足够让赵卫国无法脱身。
“陈少卿为什么确定账本在三号仓库？”老疤问。
“他曾经亲自带人运送过一次。”林峰翻着口供，“三号仓库以前是冷链库，外墙后来翻修过，仓内还有一间废弃冷库。暗门不在地面，在冷库后侧的保温墙里。”
郑铁军从前排回头：“这地方已经废弃多年，雷铁柱的残党还守在那里？”
“南港货场清场后，雷铁柱的人散了。”林峰说，“但散掉不代表消失。赵卫国分管交通和物流项目多年，雷铁柱残党能在南港继续藏着，靠的就是有人给他们留下生路。”
郑铁军点了点头：“赵卫国担心的，不只是账本。”
“账本里有他自己的分红，也有他给项目开绿灯的记录。”林峰看向窗外，“一旦账本落到专案组手里，他会失去最后的谈判筹码。曹国栋刚刚被带走，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
赵卫国在汉东经营多年，手里掌握着项目审批、财政调度和干部任用资源。南港物流园就是他主导的项目之一，前后投入超过百亿元，实际落地不到一半，剩下的资金被拆成多个项目转走。
赵卫国从中拿到的，不只有现金分红。
他还通过亲属、秘书和关联企业，控制着物流园的土地整理、仓储建设、运输配套和设备采购。只要账本被公开，十七个重大项目都会出现资金异常，整个省级保护网也会随之松动。
这才是他急着毁掉账本的原因。
车队进入南港后，前方道路突然出现一辆横停的渣土车。
郑铁军立即抬手：“减速，保持队形。”
第一辆警车停下，车灯照在渣土车空荡荡的驾驶室里。两名特警下车查看，发现驾驶室没有人，后轮下方却垫着几块石头。
老疤看向林峰：“有人故意堵路。”
林峰推开车门：“绕过去，别在这里停太久。”
特警迅速清理出一条通道。车队没有开警灯，绕过渣土车后继续前行。
距离三号仓库还有八百米时，林峰看见远处闪过一片橘红色的光。
那不是路灯。
“停车。”林峰开口。
车队在雨中停下。老疤打开车门，站在车侧观察。
南港三号仓库方向传来金属摩擦声，断断续续，还夹着发动机的轰鸣。雨水冲刷着地面，空气中有柴油味和潮湿的铁锈味。
“他们已经动手了。”林峰说。
郑铁军迅速下令：“一组封锁南侧道路，二组绕到东面，三组跟我进仓库。任何人不得离开现场，发现持械反抗，依法处置。”
老疤检查手里的短棍和手枪，带着两名特警走向仓库侧面。
三号仓库外墙残破，卷帘门落着锁，正门前没有人。西侧冷库的窗户被木板钉死，里面却传出切割机的声音。
林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一道火星从窗缝里飞出，落在积水中，很快熄灭。
“暗门就在里面。”林峰说，“他们还没有打开。”
老疤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冲向窗下。他踩住墙边的铁架，借力跃起，一把扯开已经松动的木板。木板裂开，窗框向内塌了一角。
仓库里面有人抬头。
“谁？”
老疤翻身进入，刚落地，迎面便砸来一根钢管。他侧身避开，手掌扣住对方手腕，向下一压，男人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钢管脱手。
另一名歹徒从侧面冲来，手里握着扳手。老疤抬臂挡住，扳手砸在护臂上，发出闷响。他反手击中对方腹部，男人弯下腰，老疤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撞向冷库门。
冷库里顿时传出惊叫。
第三个人抄起木箱砸来，老疤抬脚踢开木箱，身体贴近后连续出拳。男人被打退几步，后背撞上墙面，手里的燃烧瓶掉在地上。
“别碰那个！”林峰在窗外喝道。
火焰已经沿着瓶口燃起。
老疤一脚将燃烧瓶踢到墙角，抓起旁边的湿麻袋盖住瓶身。火光被压住，仓库里只剩下切割机的尖锐声响。
郑铁军带队从正门突入。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特警从两侧合围，枪口全部压低，覆盖着仓库内的人员。几名雷铁柱残党还想冲向后门，刚跑出两步，就被特警扑倒。
有人摸出燃烧瓶，郑铁军一脚踢开，随后将他按在地上：“手拿出来！”
“我们只是来搬东西！”那人喘着粗气喊道，“这里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搬东西需要切割冷库暗门？”郑铁军扣上手铐，“还需要准备燃烧瓶？”
切割机仍然插在电源上，刀片停在冷库后墙的钢板门前。门上已经被割开三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层厚重的黑色金属。
林峰走到切割机旁，俯身查看。
钢板门下方摆着几个塑料箱，箱体表面沾着油污。旁边有两只汽油桶，桶盖已经拧开。
“他们准备毁掉暗门，也准备烧掉里面的东西。”林峰说。
老疤拎起一名被制服的歹徒：“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闭口不答。
林峰抬眼看向仓库二层。那里有一条生锈的检修通道，通道尽头连着一扇窄窗。窗边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往后退。
“楼上。”
老疤立即冲上楼梯。
风衣男人转身就跑，推开窄窗后翻上外墙平台。平台下方堆着废旧铁桶，离地面只有两米多。他刚把一条腿伸出去，林峰已经追到楼梯口。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猛地跳下平台。
林峰抓住楼梯扶手，从侧面下到一层，抄起地上的铁桶，朝男人逃跑方向踹了过去。
铁桶在积水中滚出几米，正好卡在后门通道口。
风衣男人撞上铁桶，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刚撑起手臂，林峰已经走到面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趴下。”
男人还想挣扎，林峰加重脚下力道：“你再动一下，我就按袭警处理。”
“我不是这里的人。”男人喘着气说，“我只是受人委托过来看看。”
“看看需要带加密通信设备和汽油？”
林峰俯身扯掉他的风衣，从内袋里搜出一部黑色手机、一枚备用门禁卡和一把小型手枪。枪里没有子弹，枪套却磨损严重。
郑铁军带人赶到，将男人翻过来。
男人四十岁上下，脸色苍白，额头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他看见林峰，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林峰认出了他。
赵卫国的秘书，周启明。
此前几次省政府项目协调会议，周启明都跟在赵卫国身后，负责记录和联络。赵卫国不愿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往往由他提前安排。
“周秘书。”林峰看着他，“赵卫国让你来的？”
周启明没有回答。
林峰拿过他那部黑色手机，屏幕停留在一条发送失败的短信界面。短信只有六个字。
正在销毁，暂未发现。
郑铁军接过手机，打开取证灯查看：“这是加密短信，发送对象没有显示。”
“恢复发送记录。”林峰说。
陈舟不在现场，但郑铁军的技术人员很快接过设备，进行现场镜像取证。几分钟后，通信记录被恢复，短信发送对象显示为赵卫国的专用号码。
发送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林峰看向周启明：“你刚才准备给赵卫国报信，内容写的是账本正在销毁。”
周启明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这不能证明是我发的。”他挣扎道，“手机在我手里，不代表短信是我写的。”
林峰把手机递给郑铁军：“把他的指纹和设备操作记录一起固定。”
随后，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周启明脸上：“赵卫国让你带人来毁账本，给了你什么承诺？”
周启明咬住牙，没有出声。
“是三百万现金，还是安排你出境？”林峰问，“你替他办了这么多事，他不会把你留在身边。账本一毁，现场的人都要被推出去承担责任。”
周启明的呼吸乱了。
林峰继续说道：“赵卫国已经知道曹国栋被带走。你以为他派你过来，是为了保住你？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在现场留下指纹、留下通信记录的人。”
周启明抬起头，眼里出现了慌乱。
林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你替他毁掉账本，他还有机会把责任推给你。你现在落网，至少还能交代清楚。继续替他扛，你连争取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杀人。”周启明终于开口，“我只是负责联系他们。”
“那就把联系过程说清楚。”
周启明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赵副省长在曹国栋被带走后给我打电话。他说三号仓库不能留，让我联系雷铁柱的人，把暗门打开，把里面的账本和硬盘一起烧掉。”
郑铁军示意民警记录。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东西毁掉，后面会有人安排我离开汉东。”周启明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他要把我送去哪儿。”
“你知道。”林峰打断他，“你已经拿到了门禁卡和枪。普通离境安排，不需要这些东西。”
周启明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人给我安排了南港货轮的舱位。”
现场安静下来。
林峰站起身，对郑铁军说：“把他单独看押，立即核查南港今晚所有出港货轮和人员名单。”
“明白。”
此时，仓库外传来手机铃声。
一名特警从地上捡起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延迟接收的信息。短信只有八个字。
行动失败，周启明已落网。
短信发送时间设定在十分钟前，发送号码属于赵卫国的专用通信终端。
省政府办公楼内，赵卫国刚刚拿起茶杯，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看完短信，手腕突然失去力气。
茶杯砸在地面上，碎片溅到办公桌旁。茶水沿着地毯慢慢散开，他没有低头，只盯着那行字。
周启明落网，意味着南港的人已经全部暴露。
赵卫国走到窗边，拨打周启明的电话。电话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两个号码，依旧没有回应。
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卫国猛地转身，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谁让你们进来的？”
秘书处的工作人员停在门口，不敢回答。
赵卫国扶住桌沿，强迫自己坐下。他知道林峰下一步会查什么。
不是三号仓库本身。
是账本里那些分红记录。
只要林峰拿到完整账本，十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就会被重新拼接。他安排亲属持股、让秘书代收、通过省属企业转账的路径，全都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物流采购和土地整理合同里。
到时候，赵卫国再有职务，再有老干部出面说情，也无法解释一笔笔资金为何进入海外信托。
南港仓库内，林峰带着老疤走到冷库后墙。
陈少卿的口供写得很清楚，暗门打开后，左侧第三块蓝色瓷砖下方有一处空腔。瓷砖铺设已经超过十年，表面布满灰尘，只有中间一块颜色稍深。
林峰蹲下，用手指敲了敲。
前两块发出沉闷声响。
第三块回声发空。
“就是这里。”
老疤找来撬棍，沿着瓷砖缝隙一点点撬开。水泥层很厚，里面还加了钢丝网。雷铁柱的人刚才切割暗门，显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入口在地面。
十多分钟后，瓷砖被完整取下。
下面有一只黑色防水箱。
郑铁军立即让人拍照、编号。林峰戴上手套，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两本封皮发硬的账册、一只银灰色硬盘，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仓储单据。
账册封面没有标题。
林峰翻开第一页，看到一串熟悉的项目编号。第二页记录着资金金额，第三页开始出现收款人姓名。
赵卫国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分红金额，一点二亿元。
老疤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这下他跑不了了。”
林峰没有回答。
他拿起银灰色硬盘，发现硬盘外壳没有接口，只有一道细小的指纹识别槽。硬盘底部贴着三层封条，每层封条都有不同颜色的编号。
郑铁军问：“能现场打开吗？”
“陈舟才能处理。”林峰看着硬盘，“这里面应该是第二部分账。”
他将硬盘放进物证箱，随后翻开仓储单据。最下面一张单据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号码没有归属地。
林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取出自己的加密手机。
这个号码，他在沈红缨交给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
沈建国曾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境外资金中转人。
林峰拨通了沈红缨的加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沈红缨接通。
“这么晚找我，出事了？”
“我拿到了硬盘。”林峰说，“但它需要三重密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红缨的声音变了：“你在哪里拿到的？”
“南港三号仓库。”
“林峰，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那只硬盘不只是账本备份，里面还有沈建国留给几名核心代理人的授权记录。第一重密码，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