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省委大院的路灯还没有熄灭。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常委楼后院，车门打开，赵卫国下车时，手里夹着一只灰色文件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色，整理好衣领，走进了办公楼。
秘书周启明已经被抓，南港账本落入专案组手中，曹国栋也被顾长明带走。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赵卫国清楚，自己留在汉东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必须在专案组正式动手前，先拿到高新区的控制权。
只要林峰被停职，五十亿共管账户就会暂时失去实际负责人，轻语集团和三百亿芯片订单也会陷入混乱。
到那时，他还能借产业风险、资金安全和社会稳定三个理由，争取几个小时的缓冲。
几个小时，足够他处理掉海外账户和亲属名下的信托文件。
省委常委会七点半召开。
赵卫国提前一个多小时抵达，先去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韩松林的办公室。
韩松林正在等他，桌面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标题都已经拟好。
《高新区违规阻挠中央督察情况说明》。
《林峰同志个人擅权造成的严重后果》。
《建议暂停林峰职务并接受组织审查》。
韩松林抬头问道：“赵省长，材料这样安排，可以吗？”
“措辞再重一点。”赵卫国拉开椅子坐下，“把曹国栋被扣押写成地方公然抗拒中央督察，把那个U盘的事放到后面，别让人先抓住重点。”
韩松林迟疑了一下：“可U盘已经被中央专案组扣走，曹国栋也被带走调查。再把责任推给林峰，会不会……”
赵卫国抬眼看他：“你现在担心这个？”
韩松林立刻闭上嘴。
“常委会不是法庭。”赵卫国拿起材料，指尖压住其中一页，“谁先拿到议题主导权，谁就能决定大家先看什么。”
“林峰擅自扣押督察人员，破坏全省工作大局，这个结论足够让他暂时离开岗位。”
“至于其他问题，等他停职之后，有的是办法慢慢查。”
韩松林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那几位老领导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愿意出面说明，林峰年轻气盛，缺乏全局意识，不能继续把持重大项目和专项资金。”
“把他们的态度带进会议，但不要直接说出名字。”
赵卫国合上文件：“老领导的分量，要让别人自己想。”
韩松林明白过来。
退休省部级干部没有正式表决权，可他们的电话、批示和口头意见，足以让不少常委顾忌。
尤其在赵卫国即将失势的消息还没有公开之前，许多人仍然会选择观望。
七点二十五分，常委会会议室陆续有人进入。
沈砚川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今天的议题清单。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顾长明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通知他暂停名单传输，原因很清楚，赵卫国准备利用临时常委会反扑。
沈砚川看过南港账本的部分复印件，也知道赵卫国名下的资金已经出现交叉证据。
可中央专案组的正式手续还没有送达，常委会仍然只能依据现有文件进行讨论。
程序不能省。
沈砚川更不能让汉东省委在关键时候留下越权处理的口实。
赵卫国走进会议室时，几名常委朝他看了一眼。
有人点头，有人端起茶杯，也有人直接低头翻阅文件。
赵卫国平时说话声音很大，今天却显得格外克制。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那份材料，先在第一页上停留了片刻。
七点三十分，沈砚川开口：“今天增加一项临时议题，关于高新区配合部委督察工作的情况，由赵卫国同志先作说明。”
赵卫国站了起来。
“各位同志，昨天发生的情况，性质相当严重。”
“部委督察组进入高新区开展正常工作，却遭到地方干部阻拦，督察人员被限制行动，设备被强行扣押，连督察组负责人也被当众质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这已经超出工作方法问题，涉及政治纪律和组织纪律。”
常务副省长赵卫国把自己放在了陈述者的位置，却没有提及曹国栋携带未登记设备，更没有提及强行破解国家金融监管系统。
他的材料里，只有林峰站在财务中心门口，要求督察人员登记、接受询问和暂缓离场的几张截图。
“曹国栋同志是受中央有关部门委派，代表督察组开展工作。地方干部即便有不同意见，也应该通过正式渠道反映，不能在现场扣留人员，更不能指挥公安机关强行介入。”
赵卫国的声音逐渐提高：“这种做法会给中央留下什么印象？会让外界如何看待汉东的政治生态？”
一名常委翻了翻材料，没有说话。
赵卫国继续道：“我建议，立即暂停林峰同志现有职务，收回高新区党工委和管委会公章，由省政府安排工作组临时接管。同时，责成省纪委对林峰涉嫌擅权、阻挠督察的问题进行审查。”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
沈砚川问：“赵同志，你的依据是什么？”
“现场记录、督察组情况说明，还有多名工作人员的证言。”
赵卫国将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林峰在没有得到常委会授权的情况下，调动公安力量控制督察人员，还公开威胁曹国栋同志。这些行为已经造成恶劣影响。”
沈砚川没有马上翻材料。
“曹国栋为什么会被控制，材料里有没有说明？”
赵卫国的神色停了一下：“这属于现场处置争议，不能掩盖林峰擅自扩大执法范围的事实。”
“也就是说，你没有解释U盘和未登记通信终端？”
“相关情况尚在核查，不能因为一枚来源不明的存储设备，就否定督察组的整体工作。”
赵卫国回答得很快：“更不能据此反向扣押督察负责人。”
沈砚川看着他：“如果有人借督察身份接入国家金融监管系统呢？”
赵卫国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应该交给专门机关调查。省委常委会没有必要在证据尚不完整的情况下先作结论。”
沈砚川点了点头：“既然证据尚不完整，你为什么要求先停林峰的职？”
赵卫国没有接话。
旁边一名常委开口：“沈书记，赵同志提出的担忧也有道理。高新区现在承担重大产业项目，林峰个人风格过于强硬，确实容易引发误解。”
另一人接着说：“中央督察涉及全国大局，地方配合态度必须稳妥。哪怕林峰有自己的理由，也应该先停职配合调查。”
赵卫国听到这里，心里稍稍稳住。
他知道，只要三名常委明确支持，另外两人保持沉默，表决就有机会通过。
沈砚川没有争辩，只说道：“请林峰同志到会说明情况。”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峰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走进来，右肩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步子却很稳。
他没有先看赵卫国，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向沈砚川点头。
“沈书记，各位领导。”
赵卫国冷声道：“林峰，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关于昨天财务中心的处置情况。”
“你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目前没有人向我出示正式处分决定，我只能说明事实。”
赵卫国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你还敢狡辩？你带人扣押中央督察人员，阻止督察组查账，公然以地方权力对抗组织调查！”
林峰看着他：“赵省长，请把时间、地点、人员和具体行为说清楚。”
“需要我替你回忆吗？”
赵卫国站起身，声音压过了会议室里的所有动静：“你在没有省委授权的情况下，让公安人员封锁财务中心，扣押督察组设备，还威胁曹国栋同志承担所谓金融安全责任。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
“有。”
林峰从手里的文件袋中取出一摞复印件。
“所以我把所有行为都留了记录，也把所有人签过的权限清单带来了。”
他将材料放到会议桌中央。
纸张散开，露出南港账本的复印页面。
“曹国栋进入财务中心后，要求强行破解国家金融监管接口。技术员明确提醒，继续操作会触发国家安全告警。他仍然下令继续。”
林峰翻开现场记录：“这是执法记录仪编号，这是技术员的操作日志，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风险提示。”
赵卫国伸手指向他：“你少拿这些技术记录糊弄常委会！”
“我还没说完。”
林峰抽出第二组材料，放在赵卫国面前。
“南港三号仓库账本第一页，记录的是南港物流园项目分红。”
“赵省长亲属控制的海州远达咨询公司，于二〇一九年六月十八日收到八千万元。”
“同年十月二十七日，收到四千万元。”
“次年三月五日，又收到六千万元。”
会议室里的空气停住了。
林峰将三笔记录逐一摊开。
“这三笔钱都来自南港物流园配套项目，经过省属企业、咨询公司和境外信托三层过桥，最后进入赵省长亲属名下的海外信托账户。”
赵卫国的脸色变了。
林峰抬头看着他：“如果您认为账本是假的，可以当场指出哪一页、哪一笔、哪一家公司有问题。”
赵卫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刚才附和他的几名常委低下头，开始翻看桌前的材料。
其中一人翻到受益人一栏时，手指停在纸面上。
另一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没人再谈林峰停职。
林峰又取出一张资金路径图。
“第一笔八千万元，进入海州远达后，分成三路。两千万元转入赵省长亲属控制的瑞景投资，三千万元进入境外信托，剩余三千万元通过盛华科技支付给南港土地整理公司。”
“第二笔和第三笔，走的是同一套路径。”
“这不是正常项目结算，也不是企业之间的市场交易。三笔款项的审批人、付款节点和最终受益人，全部记录在账本和硬盘里。”
赵卫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那些纸，突然抓起其中一页撕成两半。
“这是伪造材料！林峰，你这是当众诬陷省级领导！”
林峰没有后退。
“纸张可以撕，银行回执撕不了。境外信托的受益人资料撕不了。赵省长和赵谦之间的通信记录，也撕不了。”
赵卫国指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你……”
后面的话被他卡住。
会议室里没有人替他接话。
沈砚川拿起那份资金路径图，逐页看完，抬头说道：“这些材料由谁提供？”
“中央专项专案组调取的银行流水、陈少卿口供、南港现场账本和硬盘数据，已经完成交叉固定。”
林峰回答：“涉及内容，我只向组织汇报，不接受任何人以常委会名义要求我删改。”
赵卫国猛地转向沈砚川：“沈书记，这明显是林峰为了逃避责任，临时拼凑出来的报复材料！他不能因为自己被质询，就把一切问题都推到我身上！”
沈砚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赵同志，林峰还没有说明完。”
赵卫国张了张嘴。
那几名刚才支持停职林峰的常委，已经没有人再抬头。
他们清楚，赵卫国一旦被查，自己先前的表态也会被重新记录。
这时候站得越近，之后解释起来越困难。
沈砚川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通知相关人员核验材料。
会议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口工作人员伸手阻拦，下一刻，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长明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中央专项专案组成员、省纪委工作人员和两名检察人员。
顾长明抬眼扫过会议室，最后看向赵卫国。
“常委会可以继续，但赵卫国同志需要先配合专案组调查。”
赵卫国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住。
林峰收回手边的材料，安静地站在原地。
顾长明向前一步，手里的文件夹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