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取样瓶收好，他们要来了。”
林峰话音刚落，第一辆警车的车门便打开了。十几名警察分乘两辆车赶到北区，领头的中年男人没看排水沟，先看了一眼杜成海。
杜成海立刻迎上去，指着林峰：“马所长，就是他们。闯进厂区拍设备，还打伤了园区保安，水样也让他们装走了。”
马所长扫过林峰三人，视线停在老疤手里的甩棍上。他来之前接过赵建勋的电话，赵主任说得很急：这几个人拍了园区的生产资料，必须先带走。
赵建勋握着园区保安合同的续签权，派出所新建的警务室也在等园区协调场地。马所长平日没少替他处理企业纠纷，今天接了电话，自认照旧走一趟便能交差。
“手里的东西放下。”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全部带回所里。”
两名警察取出手铐，径直朝小赵走去。小赵背着采样瓶，手机里还存着沟水流出涵洞的录像。他退了一步，手紧紧护住背包。
“凭什么抓人？”老疤横身挡住小赵，“你们看过现场没有？”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商业间谍活动，还在园区寻衅滋事。”马所长看着他，“持械对抗警察，你还要多添一条？”
“举报人是谁？哪家企业报的案？”林峰问。
马所长没有回答。他指了指老疤：“把棍子交出来。”
老疤合拢甩棍，放到脚边，没有离开小赵。几名警察见状放慢了脚步，等马所长发话。
林峰看得清楚，警车一到，杜成海手下那十来个拿钢管的人便往后退了。刚才有人冲上来抢瓶子，马所长却连问都没问。
“我们在园区公共辅路取样，厂房没有进去。”林峰指向水沟，“出水口还在流。你们要带人，先说明依据，把现场情况记录清楚。”
“到了所里再说。”马所长伸手去拿小赵的手机，“录像先交出来，谁拍的谁登记。”
小赵避开他的手：“原件可以依法调取，我不会让你拿走删掉。”
马所长脸色一沉。就在这时，路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警车后方。赵建勋从车上下来，衬衫绷在啤酒肚上，后面跟着两名园区办公室人员。
他原本还担心杜成海控制不住场面。看见马所长已经带人围住林峰，心里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就是你们三个？”赵建勋走近后，先瞥了一眼小赵的背包，“拿着个瓶子满园区转，谁批准的？”
林峰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赵建勋认出了门口保安发来的照片。他花钱做的园区报表正被省里复核，北区这道排水沟又偏偏让人拍了下来。今天若让照片和水样带出去，九千多万元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也可能被一笔笔翻出来。
“海东的企业要生产，工人要吃饭。”赵建勋提高嗓门，让路边的人都能听见，“你们跑来拍几段视频，就想给园区扣帽子？出了事，你们赔得起吗？”
几个被叫来的施工工人互相看了看。年轻工人松开木柄，往后挪了两步。赵建勋没理他，只盯着林峰。
“我劝你识相点。在海东这片地上，规矩由我定。”他朝警车一指，“进了所里，先把人和东西交代清楚。别等脱层皮才知道怕。”
马所长心头一跳。他只打算把人带回去拖一拖，赵建勋当众说出这种话，真被录下来便难以收场。
“赵主任，案子我们依法办。”马所长压低声音提醒。
“依法？”赵建勋扭头看他，“有人闯厂区、打保安、偷生产资料，你还等什么？把手铐戴上！”
林峰忽然笑了。他这一趟本想先看清园区的真实经营情况，进门被收八百元，到了北区又有人抢水样、堵路。赵建勋此刻站在警察身后，连查明排水沟去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想到田埂边那个拎着空桶离开的老人。那老人认得这条沟，却连站在旁边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马所长，”林峰问，“你确定不先核验我们的身份？”
“少拖时间。”马所长嘴上强硬，还是伸出了手，“证件拿来。”
林峰从夹克内袋取出工作证，翻开后递到他面前。证件上有姓名、照片、职务和省政府机关印章。
马所长先看照片，再看职务栏，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秘书长，林峰。
他来之前只听赵建勋说对方是外地来的企业人员。省里正在查园区，林峰的名字他却听过。昨晚所里传达工作时，还提过省产业升级领导小组要复核海东的初评结论。
“这……林秘书长？”马所长抬头，声音变了调。
赵建勋凑过来，看到证件上的职务，笑容停在脸上。
“不可能。”他伸手想碰证件，“你们开普通车进来，连招呼都没打……”
“省里来查账，还得先向你报备？”林峰收回证件。
赵建勋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夜办公室传来的消息：省评估组撤回了海东的初评意见，林峰亲自要求查原始凭证。他让企业开灯、叫工人回厂，为的就是应付这场复核，却没想到人已经站在北区排水沟旁。
林峰拨通郑铁军的电话，按下免提。接通后，他先报了自己的位置，又说明现场有污水排向园区外农田、园区人员阻拦取样、当地派出所未核验情况便要带人的经过。
“带队的是谁？”郑铁军问。
马所长握着手铐的手僵住了。林峰把手机转向他：“马所长，你自己说。”
“省厅郑副厅长？”马所长咽了口唾沫，“我是海东城北派出所马国梁。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园区打伤保安、拍摄企业资料，所以赶来处置。”
“报警记录有吗？报案人是谁？伤者在哪儿？”
马国梁看向杜成海。杜成海避开他的目光，门口的保安没跟过来，所谓受伤的那个人也不在北区。
“目前还没核实。”马国梁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郑铁军随即斥道：“没核实就掏手铐？现场持钢管围人的你不问，往农田排水的沟你不看，专挑取样的人抓？”
周围一下安静了。小赵把手机举起，将警车、排水沟和那些人手里的钢管拍进同一段画面。
“马国梁，原地立正待命。”郑铁军说，“停止带离人员。现场录像、报警记录、执法记录仪数据全部保存，不准碰取样瓶，也不准让任何人进厂房动设备。我通知县公安局和生态环境部门派人过去。”
“是，郑厅长。”马国梁站直了，腿却有些发软。
他向后退时踩到了路沿，身子一歪，扑通跪坐在地。手铐磕上水泥地，发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年轻警察赶忙扶他，他却摆摆手，先把手铐收了回去。
赵建勋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很快冒出汗。他本以为来了警察，今天的事便能压在园区里；如今郑铁军已经在电话里点名保存记录，连厂房设备都要求看住。
人群后方传来钢管落地的声音。几个没有工牌的男人转身便跑，施工队的人也散开了。那名先前劝杜成海别动手的年轻工人没跑，他站在树荫下，看着排水沟，仍没敢往前走。
“赵主任。”林峰将通话保持在免提状态，“现在还要不要我去所里交代？”
赵建勋张了张嘴：“林秘书长，误会，真是误会。我不知道您亲自来了。厂里的事归企业管，派出所也是接了报警才来的。”
“你刚才说，这片地的规矩由你定。”
“我着急了，话说重了。”赵建勋挤出一点笑，“园区几千号人靠项目吃饭，我怕有人把污水拍上网，影响企业订单。水的问题，我们一定查。”
“那你为什么先叫人堵路？”
“杜成海说他们打了保安，我才让人来看看。”赵建勋指向厂房，“林秘书长，排水设施该改我让他改。省里要查资料，我全配合。”
林峰看了他片刻。赵建勋每一句都在往企业身上推，连那群被叫来拦路的工人，也被他说成自行赶到。他知道林峰眼下没有检测报告，不会仅凭沟水给他定罪。
“八千多亩工业用地，门口有人收进园费，里面有人拿钢管守排水沟。”林峰走近一步，“国家把地拨给海东发展产业，你把这里管成什么地方了？”
赵建勋还想解释，手刚抬起，林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赵建勋偏过头，半晌没动，眼里先是惊愕，随后涌上怒意。林峰的手也停在半空。他知道这一巴掌越了界，镜头和在场的人都看着；可田边枯掉的菜、沟里仍在流的水，就在他身后。
“把国家的土地变成黑恶势力拦人、护污的地方，你还敢拿工人的饭碗替自己挡事？”林峰盯着他，“我这一巴掌，你可以投诉，现场有录像。你叫人做过的事，也一件别漏。”
马国梁撑着车门站起身，示意警察把路口留出来。两名园区办公室人员没有去扶赵建勋，悄悄退到了车旁。
赵建勋捂着脸，声音发哑：“你不能凭一条沟就定我的罪。”
“我没说凭这条沟定你的罪。”林峰看向那排厂房，又看向园区主路尽头亮着灯的办公楼，“样本交给检测机构，账交给审计和经侦。你安排了这么多人来拦，正好让他们留下，把今天谁接的电话、谁发的通知都讲清楚。”
郑铁军仍在电话里，问他是否需要立即控制赵建勋。林峰望着赵建勋，没有点头。现在把人带走，园区办公室那些账、企业那些生产记录，都可能在他离开后被人动过。
“郑厅长，先请县局把现场守住。”林峰说，“赵建勋暂时留在这里配合调查。我要从园区办公室开始，把这八千亩地究竟办了多少企业、领了多少钱，一页一页翻出来。”
赵建勋放下捂脸的手，嘴唇动了动。林峰转向他：“你不是说海东的规矩由你定吗？走，带我去看看，你的规矩都写在哪些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