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秘書長，三家企業的協調會，您還是別親自去了。”
省國資委主任周啟明站在臨時專班門口，手里夾著一份會議通知，臉色帶著幾分為難。
林峰抬頭看他︰“為什麼？”
“吳剛同志脾氣直，重工集團情況又復雜。三家企業承擔著十幾萬名職工的生計，貿然啟動資產清查，容易引發誤解。”
“我問的是，為什麼不能去？”
周啟明停了停，說道︰“這幾家企業歸國資委監管，過去的重組方案也由我們負責。您剛接手試點工作，對里面的歷史情況還不熟悉。”
林峰合上手里的債務表︰“所以，您希望我先听一遍經過篩選的情況？”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就帶上原始賬本，明天準時到會。”
周啟明看著他，沒有立即離開。
“林副秘書長，有些問題牽涉面太廣。吳剛在重工系統干了二十多年，廠里不少老同志都認他。若處理方式過急，省里的壓力會很大。”
林峰起身，把桌上的土地清單遞給他︰“六個園區，兩萬畝工業用地，三家企業近五年虧損超過一百二十億元。您告訴我，壓力來自哪里？”
周啟明低頭看著清單，額角滲出汗意。
“主要是歷史包袱。”
“歷史包袱不會自己長出豪車，也不會把廠房租金轉到私人賬戶。”
林峰的語氣平穩，周啟明卻听出了其中的鋒利。他在國資委任職多年，知道這場協調會已經超出普通資產盤活的範圍。
吳剛等人佔據的土地，早年由省里劃撥，原意用于重工擴產。後來產業下滑，廠房被分割出租，土地被抵押，部分設備被拆走出售。企業賬面仍保留完整資產，實際收益卻繞開主營賬戶，流入層層設立的關聯公司。
這些情況並非沒人知道，只是每次查到關鍵處，便會被“職工安置”“歷史遺留”“行業困難”幾個詞擋回去。
更麻煩的是，三家企業的負責人都享受副廳級待遇，吳剛還曾在退休領導手下工作多年。省里幾次準備重組，都有人出面打招呼，要求“穩妥處理”。
穩妥處理的結果，便是補貼繼續增加，虧損繼續擴大。
第二天上午，林峰提前二十分鐘抵達省國資委會議室。
會議室外的走廊剛拖過，牆上掛著三家企業歷年的榮譽牌匾。先進單位、重點貢獻企業、改革示範基地，一塊挨著一塊，落款時間從十年前排到去年。
周嵐抱著資料走來，壓低聲音說道︰“吳剛還沒有到，另外兩家企業的負責人已經到了。”
“他們帶材料了嗎？”
“各帶了兩個文件袋，都是匯總表，沒有原始合同。”
林峰看了一眼腕表︰“會議照常開始。”
九點整，三家企業的財務、資產和人事負責人陸續入座。兩名老總神色謹慎，只有重工集團的位置空著。
周啟明坐在林峰右側，不斷翻動文件，時不時看向門口。
林峰沒有催問，先讓工作人員打開投影，把三家企業的土地、債務、補貼和租賃數據列在屏幕上。
“先看土地。”他說，“三家企業名下共有一萬九千六百畝工業用地，其中六千八百畝連續五年以上沒有生產記錄，四千三百畝廠房對外出租，租金沒有進入主營業務賬戶。”
機械集團老總蔣世達抬手︰“這些地塊涉及職工宿舍、配套服務和歷史項目，不能只看有沒有生產線。”
“所以我讓你們提交規劃批復、租賃合同、租金流水和職工安置方案。”
林峰看向他︰“材料在哪里？”
蔣世達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另一家企業負責人梁海川接過話︰“原始資料分散在檔案室，整理需要時間。三天之內，我們可以先提交一版說明。”
“試點文件給了七天。你們今天連資產台賬都拿不出來，說明問題不在整理。”
林峰讓陳舟把一份比對表投到屏幕上。
同一塊土地，在國資委台賬中屬于重工集團，在銀行抵押登記中卻登記為宏遠實業所有，租賃備案的出租方又變成了盛達物業。
三家公司注冊地址不同，法定代表人也不同，實際辦公地點卻都在重工集團舊辦公樓三層。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翻資料，幾名財務負責人交換眼色。
“這只是登記口徑不一致。”蔣世達說，“具體情況要回去核實。”
“可以核實。”林峰點開下一頁，“但今天先回答一個問題。三家公司過去四年從重工集團取得設備采購、廠房維護和技術服務合同共計七十四份，金額十一億八千萬元。合同簽訂前後，集團設備采購價格上漲百分之三十七，實際交付記錄卻少了四成。”
蔣世達的臉色變了。
“這些屬于企業經營行為，不能因為價格變化就認定有問題。”
“我沒有認定。”林峰說，“我在問合同、驗收單和付款憑證在哪里。”
沒人接話。
十分鐘過去，吳剛仍未出現。
周啟明拿起手機走到門邊，撥了幾次電話。電話接通後，他只听了一會兒，便回到座位旁。
“吳總說路上堵車，馬上就到。”
林峰看向窗外。省國資委辦公樓所在的路段距離重工集團總部不到四公里，早高峰已經結束。
“那就繼續。”
九點二十五分，吳剛推門進來。
他穿著深色西裝，嘴里叼著一支雪茄，身後跟著兩名秘書。會議室里的人紛紛起身，只有林峰仍坐在原位。
吳剛掃了一圈，慢慢坐下，秘書替他拉開椅子。
“林副秘書長，臨時通知開會，企業那邊事情多，晚到半小時，您別介意。”
“我不介意。”林峰看著他，“把雪茄滅了。”
吳剛抬眼︰“這里沒有禁煙規定。”
“會議室禁止吸煙，門口有標識。”
吳剛吐出一口煙，笑意掛在嘴角︰“年輕干部做事，規矩倒是記得清楚。”
林峰沒有回應，只對工作人員說︰“記錄在案，會議開始時間九點，吳剛同志九點二十九分到場，拒絕遵守會議室禁煙規定。”
吳剛的笑容停住了。
周啟明趕忙打圓場︰“吳總，先把煙收起來，今天主要談園區資產和企業重組。”
吳剛把雪茄按在煙灰缸里，煙頭沒有熄滅。
“重組我歡迎，前提是不能拿企業開刀。重工集團承擔著大量社會責任，每年光是職工安置、設備維護和歷史債務利息，就需要十幾億元。省里如果要調整土地和資產，先把今年十億元補貼撥下來。”
“十億元的依據是什麼？”林峰問。
“依據就是企業還在運行。”
“虧損也算運行？”
吳剛抬起下巴︰“國企不能只看利潤。沒有重工集團，六個園區的配套供應鏈會斷，幾萬名工人也會失業。您剛接手改革，不能只憑幾張表就否定幾十年的積累。”
“幾十年的積累，不該只剩補貼和債務。”
吳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林副秘書長，我勸您謹慎。國企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省政府每年撥付十億元，至少能保證企業穩定。至于土地和關聯企業，等方案成熟之後再說。”
“方案成熟的標準是什麼？”
“由國資委和企業共同研究。”
“也就是說，繼續由你們自己審自己。”
吳剛臉色沉下去︰“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峰拿起桌邊的文件，直接甩到他面前。
紙張散開，正好落在吳剛的手邊。
“第三方審計報告，昨天完成復核。你先看看自己親屬控制的七家公司。”
吳剛低頭掃了幾行，手停在紙面上。
報告列出的公司包括宏遠實業、盛達物業、華岳供應鏈等七家企業。它們分別由吳剛的妻弟、佷女、女婿和長期司機擔任法人，實際辦公地點集中在重工集團舊樓。
近五年，七家公司從重工集團取得采購、維修、倉儲和土地租賃合同總額二十三億四千萬元。其中特種鋼材采購加價、設備維修虛報、廠房租金截留三項，造成國有資產損失超過六億。
審計組還調取了銀行流水。部分利潤進入境外賬戶，部分用于購買三套海外房產和十幾輛高檔汽車，付款人沒有出現在公司股東名冊，卻與吳剛的家屬賬戶存在多次資金往來。
吳剛的臉色迅速變白。
“這份報告未經我確認，不能作為依據。”
“審計機構由省審計廳隨機抽取，工作底稿、銀行回執和合同原件都在這里。”林峰指著材料，“你可以提出異議，但不能要求所有人繼續給你的關聯公司輸血。”
吳剛伸手去拿報告，手指踫到紙角，停在半空。
煙灰從雪茄上掉下來，落在他的褲腿上。他沒有拍，只盯著那幾頁紙。
會議室變得很安靜，連空調出風聲都听得清楚。
周啟明抬手擦了擦額頭。他原本擔心林峰把三家企業一鍋端，現在才發現，吳剛早已把國企資產切成了一塊塊私產。
“林副秘書長。”吳剛終于開口，聲音沒了先前的張揚，“企業采購里面有很多歷史原因，不能把經營風險都算到個人頭上。”
“所以我給你時間解釋。”
“我需要回去核對資料。”
“從今天起，你不能再接觸原始賬目。”
吳剛猛地抬頭︰“你沒有這個權限。”
林峰把中央試點文件放到桌上，又將省委、省政府成立工作小組的文件壓在上面。
“暫停你履行企業負責人職務，接受審計和紀檢調查，依據來自試點授權和省級工作安排。涉及犯罪的部分，由司法機關處理。”
吳剛站起身︰“林峰，你這樣處理，會讓重工集團幾萬名職工失去信心！”
“真正讓他們失去信心的人，是拿企業困難替自己家人買房買車的人。”
這句話落下，吳剛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
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省紀委和審計廳聯合工作組走進來。帶隊的審計組長向林峰出示證件，隨後對吳剛說明調查程序。
吳剛還想聯系周啟明，手機剛拿出來，便被工作人員依法登記保管。
周啟明立即表態︰“國資委服從省委、省政府安排，配合審計和紀檢調查。”
林峰看了他一眼︰“三家企業的賬目、合同、印章和服務器，今天全部封存。任何人未經工作組許可，不得轉移、修改或者補簽材料。”
“明白。”
“另外，十億元補貼申請暫停審核。職工工資、社保和必要生產費用，由財政、國資委、企業共同列出清單，單獨保障，不能拿職工利益給違法經營擋箭。”
周啟明連連點頭，心里慶幸自己沒有跟著吳剛繼續頂撞。
吳剛被帶出會議室時，經過林峰身邊，低聲說道︰“你動了我的人，也會有人動你。”
林峰沒有回頭︰“把賬交代清楚，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下午，三家企業的服務器和檔案室同時被封存。
審計人員從重工集團舊辦公樓三層搜出未入賬合同、空白印章和六個移動硬盤。兩家企業負責人得知吳剛被調查後，連夜讓秘書送來改革方案，內容包括出售閑置資產、撤並冗余機構、公開租賃合同和主動核查關聯交易。
林峰看完方案，只在首頁寫下一行批注︰先查賬，再談改革；先保職工，再處置資產。
夜里十一點，臨時專班仍亮著燈。
牆上的園區分布圖被重新標注，六個土地集中區域貼上紅色標簽。陳舟將最新資產報告放到林峰面前，報告估算，三家企業若完成清查，可能釋放近兩萬畝工業用地和一批可繼續使用的廠房設備。
周嵐問︰“接下來要把三家企業全部拆開重組嗎？”
林峰看著窗外的省城燈火︰“先把賬查完。國企可以重組，職工不能被當成籌碼，土地也不能繼續躺在那里吃補貼。”
他停了停，把吳剛的審計報告收入檔案袋。
“從明天開始，對省屬國企進行全面清查。誰欠的賬，誰來還；誰佔著資源不干事，誰就讓出位置。”
周嵐抬頭︰“這會牽動很多人。”
“牽動得越多，越說明該動了。”
林峰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審計組負責人號碼。
“通知所有省屬國企，三日內報送土地、債務、補貼、關聯交易和職工安置原始資料。缺一項，直接說明原因。”
電話那頭應下後，林峰放下听筒。
門外的夜色仍未散去，新的名單正在送往專班。
周嵐翻開文件，臉色漸漸變了︰“林副秘書長，第一批名單里，有省能源集團。”
林峰看向她︰“把名單給我。”
周嵐將文件遞過去。林峰掃過第一頁，目光停在最後一行，隨後合上材料。
“明天開始，刮骨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