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大夫，藥材和器皿都按您說的備好了。您看看還差什麼，我讓人去補。”
“很齊全了！”機器熬煮器皿有，各種輔助設備有，最好的紫銅鍋，鐘槿掃了一眼案上的物什，輕輕頷首，條件到位，果然不差！
不過，鐘槿卻沒有立刻動手熬藥，而是先淨了手，走到後牆藥櫃藥匣前，一匣一匣打開來。
一味一味打開，取出藥材，湊近鼻端聞了聞，又放回去，換一味再聞。
周晏看著她這個動作，心里暗暗奇怪——他以為熬藥就是把藥材一股腦丟進鍋里去煮，可眼前這位，像是在跟每一味藥先打個照面。
“鐘大夫，這些藥材……不對嗎？”
“藥材沒問題，都很正。”鐘槿指尖捏著一片淫羊藿，對著光看了看葉脈，“但每一樣的藥材藥性各有不同，藥力並不恆定，同時在熬煮過程中火候、次序差一分，藥性就差一分。所以，我得摸摸這些藥的脾氣。”
“中醫用藥，從來不是一個標準方劑，中醫很多時候單人單方，一癥一方，甚至不同批次的藥材，對應用量也有不同。
這才是，中醫無法向西醫那樣，大面積推廣的局限之一。”
她把藥匣里的藥材按需求取出，分成幾堆，動作不疾不徐，壓根不用看藥方，
周晏配合打下手，幫著用精微電子秤承重，卻發現，鐘槿隨手一抓，就是最標準的劑量，一克不差。
“鹿角膠、淫羊藿，這是固腎督的，性溫，要後下，火太猛會散掉它的氣；
茯苓、白術、陳皮，這是化濕的，中焦濕氣重，得先用文火把它們的氣性煮透，才能把濕化開；山藥、芡實，固護脾胃，性子平和，可先入鍋打底。”
周晏听得入神，半晌才道︰“我還以為，膏方就是把藥材放一起熬成膏。”
“那是熬糊了。”鐘槿嘴角輕輕揚起一絲笑，
“同樣幾味藥，火候次第不同，熬出來的藥力天差地別。有的方子，藥材明明不差，可藥效總差著那麼一截，問題多半出在熬法上。”
她說著，已經動手。
先取山藥、芡實入藥罐，加清水浸過藥面，生火，先以中火煮沸，再轉文火，慢慢煨。
黃銅勺在她手里輕輕攪動，動作平穩，像是帶著某種節奏。
周晏在一旁看著，漸漸看入了神。
藥罐里的水開始咕嘟冒泡，一股淡淡的藥香飄散開來，清而不烈。
鐘槿守著火，時不時探一下鍋底，又側耳听了听湯沸的聲音，偶爾掀開蓋子看一瞬，又蓋上。她不急，也不催，就那麼沉靜地守在鍋邊。
“鐘大夫，”周晏忍不住開口，“您這火候，是怎麼看出什麼時候該轉火的？”
“听聲音，看湯色，聞藥氣。”鐘槿指尖輕輕叩了叩鍋沿，示意他听，
“山藥、芡實是實心的，要煮透，得讓水慢慢滲進去。水聲現在還悶，說明藥材還沒煮開，得繼續文火煨；等水聲變清、湯色轉濃，才是煮透了。”
周晏凝神細听，果然听出那咕嘟聲由悶轉清的變化，心中暗暗稱奇。
約摸小半個時辰，鐘槿揭開蓋子，見湯色已濃，才下茯苓、白術、陳皮，仍舊轉中火，讓藥力在滾沸中充分交融。
又過一盞茶的工夫，她取鹿角膠、淫羊藿，用溫酒化開，緩緩倒入鍋中，同時把火勢壓小，轉為文火收膏。
“這時候是最要緊的一步。”鐘槿手里的黃銅勺開始不停攪動，動作由緩漸急，她用了自己琢磨的萃藥法子，借火力分層逼出藥性，每一味藥的采收之氣，互不損耗，各盡其用。
“膠類藥性厚重，火一大就糊底，藥就廢了。要一直攪，讓膠在湯里慢慢化開，和前面的藥力融到一起。”
她的手腕極穩，攪動均勻有力，藥香隨著翻滾的湯水一層層濃郁起來，周晏站在幾步外，都覺著那氣味清正綿長，鑽入鼻息，通體舒暢。
砂鍋里的藥湯漸漸收濃，從清稀的水狀，慢慢變成黏稠的膏狀。
鐘槿始終沒有停下攪動，一邊攪，一邊盯著膏體的顏色和狀態。
“膏成之前，最忌走神。差一口氣，膏就稀了，不掛口；多一口氣，又焦了，藥性全毀。”她說著，手上不停，眼楮卻始終不離鍋。
終于，她停了手，用勺尖挑起一點膏體，在半空緩緩拉絲。
膏絲細長不斷，掛勺不墜，色澤烏亮瑩潤，帶著一股醇厚的藥香。
“好了。”鐘槿收了火，把膏體慢慢傾入一只干淨的瓷罐中，封好，
“這一罐，夠你吃一個月，冷藏保存。每日早晚各一勺，溫水破開送服，飯前空腹用。你脾胃虛，空腹吃，藥力好吸收，也不會礙著消食。”
周晏小心翼翼地接過瓷罐，只覺入手溫潤，膏體烏亮如墨玉，光是看著，就透著股沉實可靠的氣韻，對光下，甚至感覺其中隱有光芒流動的錯覺。
鐘槿取了一只茶盞，用溫水化了一小勺，操作手法都讓周晏看清晰，遞過去給他。
周晏淺嘗一口，只覺入口滑潤，一股溫煦的藥力順著喉嚨滑下去，不多時，胃里竟泛起一陣融融的暖意。
“這……和之前喝過的那些止咳藥膏好像，完全是兩回事。”周晏由衷道，“之前總感覺，味道不是很自然，這味卻是醇和，一點不膩。”
“火候和次序對了，藥力才走得順，自然不澀口。”鐘槿淨了手，又細細叮囑，
“這份膏方主是固本培元的，講究慢養，不求快。你昨日那處腰眼的筋結，針已經把它點開了，瘀滯松了，藥力正好趁這股松勁兒，進得去。這兩下里一接，才是對證要的治療效果。”
周晏點點頭，她听明白了，針灸，和這一罐膏，原是一套完整的章法——先以針通瘀，再以膏固本，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他捧著瓷罐，鄭重點頭︰“鐘大夫，您這份用心，我記在心里了。這膏我一定按時吃，導引也日日不輟，絕不讓您白費這份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