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眉眼之间更加振奋，合眼失去意识前，他都有活不成的悔恨，还能被医生从阎王殿抢回来，器官没少，腿也保得住，
他还有什么奢求，积极配合治疗啊！
不过，他的主刀是真有些牛！
他的伤情值班大夫有给他交代，肝破裂，脾碎裂，居然还能给他完整保全，没有切除，真得是牛，他一辈子感谢！
网络社会，他之前不少在晚上看到，比他伤情还轻的伤者，那都是脾切除，肝叶切除，终生用药。
确定病人稳妥，钟槿和吴建平跟 EIcU值班医护交代完注意事项，这才脱下探视的隔离衣，快步离开重症病区，乘电梯回到门诊二十楼，今天依旧是半天门诊。
八点钟，20楼东区特需门诊，分诊台已经筛选了二十个全国各地赶来的疑难杂症患者，外面候诊区已经坐了不少人。
诊室里面，叶老正坐在案边翻看病历，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脸上挂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昨个儿做了一台肝脾修复合并股骨粉碎的急救？”叶老笑眯眯问道。
昨天那台惊心动魄的手术刚结束，病人平安推下手术台，医院圈子里消息传得飞快，不少相熟的老同行、科室主任的恭喜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到他这里。
自家徒弟大放异彩，叶老这一晚上，心里头都是敞亮的。
钟槿把白大褂的袖口理平，走到诊桌旁坐下，轻轻点头，却没有半分居功自傲：
“当时情况凶险，多发伤，腹腔大出血，我先上了针灸止血控制出血速度。是吴主任愿意相信我，给了我机会施展，算是侥幸，多方配合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吴建平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带上诊室的门，笑出了声：
“哪是侥幸，小钟那几针先把循环稳住，才给后续开腹抢出来宝贵时间。换旁人，可能等进腹，人已经撑不住了。”
叶老点点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我也听他们说了，现代医学是科学进步的延伸，也有独到之处，无菌手术室的进步，开腹进去，源头止血，立竿见影，刀下去，该结扎结扎，该修补修补，把破损的脏器给兜住，保住了命，才有资格谈后续养护的事情。”
“手术成功，只是手术的成功，急症救回性命，只是闯过第一道鬼门关。”吴建平很是认同的点点头，在急诊，在医院，手术完成，最后崩殂在术后并发症的，并不少见。
叶老向钟槿，延伸探讨问询道：
“小七考考你，来说说，像这种严重创伤大出血，西医急救长处在哪？咱们中医，又卡在什么地方？”
钟槿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西医急救，强在有形之伤。血管破裂、脏器撕裂、骨断筋折，看得见的破损，可以快速手术修补、填塞、结扎，快速控制失血量。休克可以立刻补液、输血，维持循环，先保住肉体存续。”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
“但短板同样明显，大出血之后，不光是丢了血液，全身气血大乱，脏腑因为缺血缺氧，内里已经受损。
手术修补好了肝脾，接好了骨头，可病人术后会面临持续低热、腹腔渗出、肠道麻痹、水肿，还有创伤带来的血瘀内阻，这些，手术刀切不掉。”
“说得透彻。”叶老抚了抚胡须，“大出血，中医叫大失血，气随血脱。
危急关头，大汗亡阳，四肢厥逆，脉象欲绝。
真到血压归零、腹腔不停往外涌血的时候，单单靠参附、回阳救逆，只是强行激起潜能，用于危机状态，和西医的肾上腺素有些类似。
这个时候，不能死抱着古法不肯放，该上手术就得手术。再高明的方子，总得人在才能起效！”
“是，有形的破损，必须先物理手段把口子堵住，这一点儿，咱们老祖宗也有不少传承，
早在先秦就用砭石切开痈肿排脓。汉代有烧灼止血、压迫止血，还有桑皮线，这是可吸收的缝合材料，缝皮肉，甚至古籍记载可缝合肠管，术后不必拆线。
华佗的麻沸散，更是世界早期全身麻醉，古籍记录可以醉后剖割，切除积聚病灶，清洗腐坏肠胃，再行缝合外敷药膏促愈合...
关公刮骨疗毒虽然是演义，但也侧面说明，那个时候，就有深入清创的认知！以及华佗给曹操治头风，提出开颅，要劈开脑袋取出风涎，这都是属于外科手术范畴！”
“南北朝《刘涓子鬼遗方》，专门讲战伤金疮，箭镞取出、伤口清创、止血止痛、祛腐生肌整套流程已经成型，大量外用方药，应对刀剑创伤、溃烂感染国家中医药...。
到隋唐，骨伤科自成体系，蔺道人《仙授理伤续断秘方》，系统总结骨折脱位，拔伸、捺正手法复位，夹板固定，还讲究早期功能锻炼，很多正骨手法今天还在用抖音百科。
《诸病源候论》里，已经写清楚，外伤缝合先要清洗干净伤口，去除异物，清创理念从始至终贯穿的。”
叶老微微点头，幼徒的基础，是真正的扎实：
“到了明清就更丰富，像《外科正宗》，能做鼻息肉摘除、唇裂修补、肛瘘挂线，还有喉管外伤的缝合，术前术后都有镇痛、换药的成套方案。”
“时代发展的局限。”钟槿话锋一转，逻辑收回来，对接昨天的病例，
“古人能处理体表、浅层腹腔粘连、肠胃表层病灶，皮肉、肠管缝合、正骨清创都有实践。
但没有无菌术，没有输血，没有精细器械，处理不了肝脾这种实质脏器粉碎撕裂，也控不住体内大血管汹涌出血。
桑皮线缝皮肉尚可，对付肝脾这种脆、血运极丰富的脏器，一扯就裂。古代记载的剖腹，多是处理腹中积聚、肠胃局部病灶，和如今高速撞击造成肝脾大面积挫裂，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然，那个时候，也少有这样高速重装伤。
“咱们自古以来外科，清创、缝合皮肉、正骨、排脓、处理浅表消化道损伤，水平就很高，再糅杂如今现代医学技术，这也是对传统中医的升华。”
中医不是不好，只是很多半瓶水乱晃，曾经有一段时间，把大众印象给弄坏了。
再加上，很多时候，中医管得宽，起效需要时间，不相信不坚持的人，很难见到效果。
“正是。”钟槿道，“老祖宗把‘切开、止血、缝合、清创、祛腐生肌’这套思路摸出来了，受时代器械、消毒、输血条件困住，做不到现代外科这种深部脏器重建。
我们要看见古人的建树，但也不能夸大，混淆两者的边界。”
叶老抚须一笑：“说得公允，不贬低古法，也不罔顾现实。既懂传统所长，也知传统所短，才是医者该有的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