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卫东亲自到场，对着三维重建图看了很久，才沉声道：“钟槿，叶老这固定位置偏低，就在马尾段，硬膜囊和周围瘢痕粘连是有的，但没有和钉尾死死裹死。
难度可控，但剥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牵拉重一点，刺激到马尾，腿麻无力、大小便功能都可能有影响。”
钟槿点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一处：“我准备先从这个方向入路，避开神经根最密集的区段，从瘢痕较薄的层面慢慢剥离。术中全程电生理监测，一旦有神经刺激信号，立刻停手调整。”
“电生理监测配上，稳妥。”唐卫东赞许地点头，“你想得很周全。”
手术当天，清晨。
叶老被推进手术室时，精神不错，还跟麻醉师开着玩笑。
钟槿早已穿戴好手术衣，站在术侧，手里拿着 c臂机投出的正位片，最后一遍核对进钉位置。
唐卫东站在她身后，作为压台主任，全程不离开手术室。
手术台上方，那台远程会诊系统已经接通，屏幕亮起，积水潭骨科大主任李明华的身影清晰显示在画面中。
“李主任，能看到画面吗？”唐卫东问道。
“看得清楚。”李明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沉稳，“小钟，我这边全程盯着，你开始操作。有任何拿不准的，随时停手问我。”
钟槿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好，李主任，唐主任，那我们就开始。”
消毒、铺巾、切开皮肤、皮下组织，逐层暴露到棘突和椎板。
叶老多年前的旧手术瘢痕明显，瘢痕组织致密坚韧，和周围筋膜粘连在一起。
钟槿的刀走得很稳，也很慢。
她不做无谓的切割，贴着组织间隙走，每一步都提前预判。
遇到瘢痕把硬膜囊粘住的地方，她便换成更精细的剥离子，一点一点、像拆解最脆弱的物件一样，慢慢分离开来。
“剥离的时候，注意别把硬膜囊带破了。”唐卫东在旁低声提醒，眼睛紧盯着术野。
“明白。”钟槿应声，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术间安静，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手术台上，叶老在麻醉中沉沉入睡，呼吸匀稳。
钟槿终于暴露出椎弓根螺钉的钉尾，
骨痂把钉帽覆盖得严实，她用小型磨钻，一点点磨除周边增生骨质，动作极轻，生怕震动传导到椎管内侧，刺激到娇嫩的马尾神经。
“磨到钉帽了。”钟槿道，“准备取棒。”
连接棒被小心地取出，接下来是逐一拧出螺钉。
钟槿握住钉帽，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试着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旋动，感受螺钉和骨质之间的咬合情况。
“第一枚，试着动了，没滑丝。”她声音平稳，“但感觉咬得紧，我放缓扭力慢慢来。”
她一手固定钉帽，一手极其缓慢地旋动，全程通过手上的反馈感知阻力变化。
一枚螺钉慢慢松脱，完整取出，没有断裂。
屏幕上，李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很稳，注意别急，叶老这个年纪，骨质相对脆，宁可慢，不要蛮力。”
钟槿点头，继续处理下一枚。
每一枚螺钉，她都维持同样的耐心和精细，逐一取出。期间有两次，她明显感到阻力增大，判断是骨痂咬合过紧，她没有硬拧，而是先轻轻松动周边骨痂，再缓缓旋出。
“好，第七枚了，还差最后一枚。”唐卫东盯着术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最后一枚螺钉同样顺利取出。
钟槿检查椎管内无活动性出血，冲洗创腔，确认没有损伤硬膜囊、没有牵拉马尾，这才逐层缝合。
“李主任，手术完成了。”唐卫东朝屏幕道，“钉子全部取出，干净利落，没有断钉，没有伤到神经，没有血肿。”
“好。”李明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认可和赞许，
“这台取钉，做得很漂亮。剥离层次清晰，全程没有牵拉刺激到马尾，节奏控制得也好。小钟，你这一手，放到我积水潭，也是拿得出手的，有时间来京城积水潭交流。”
“多谢李主任指点。”钟槿朝屏幕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眼底却带着一丝圆满完成后的松弛。
叶老被推出手术室时，麻醉还没完全过去，人半醒半睡。
钟槿全程在旁等候，一直等到麻醉观察躲过，才推床一同出去。
等候在外的几个师兄、叶修夫妇一拥而上。
顾淮南第一个凑过去，语气是掩不住的关切：“师父，手术很顺利，钉子全取出来了，没伤着神经。”
叶老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彻底清醒，动了动腿，试探着感受下肢的感觉。
“腿有知觉，能动。”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松快的意味，“小七，这手术，做得干净。”
钟槿仍戴着手术帽，站在床侧，闻言轻轻道：“师父，您好好养着。术后这段恢复，才是要紧的。”
术后下午，叶老的几个弟子齐聚病房，商议术后调理的方子。
这是叶老亲口交代的——“术后让徒弟们拟方”，算是师门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师父病中，弟子献方，既是尽孝，也是切磋医道。
用叶老的话就是，“学医的人，不拿自己人练手，打算拿谁练手，这是机会！”
宁鹤松先递上自己的方子，他摸了一辈子内科杂病，方子开得稳妥周全：
“我拟的是益气活血、壮骨通络的路子。生黄芪、当归尾、丹参、杜仲、续断、桑寄生为底，佐以赤芍、川芎活血。以师父高龄，术后当以扶正为主，不宜过猛，先固本，再缓缓化瘀。”
叶老靠在床头，接过方子看了一遍，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戚寻南跟进，他主攻骨伤，方子落在活血接骨上：“我加了土鳖虫、自然铜、骨碎补，接骨续筋之力更专。以师父这年纪，还是要以稳为要，徐徐图之。”
韩海从针药同调的角度拟方：“我以独活寄生汤加减，温经通络，配合术后针灸调护，从经络层面促气血周流。”
宋兴源则偏重古籍验方：“我拟的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一则验方加减，重在养血舒筋，兼顾师父的素体。”
几个方子陆续摆到叶老面前，各有章法，用药也都不算差，可叶老看一张，眉头便轻轻蹙一分，看了半晌，没有点头。
宁鹤松苦笑：“师父，是不是我们这方子，你还是觉得都开得太温吞了？”
“你们几个，都是好大夫。”叶老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可这方子，一个比一个稳，一个比一个保守。照你们这么养，我这把老骨头，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三月半年的。我都这个年纪了，术后这么躺下去，肌肉萎缩、气血凝滞，越躺越亏。”
几个师兄对视一眼，一时都沉默。
他们不是没本事，而是面对师父的身体，谁都不敢下重手——宁可慢，不可错。
这是孝心，也是掣肘。
顾淮南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钟槿：“小七，你呢？”
钟槿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急于献方。
此刻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到叶老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师父，弟子拟的是另一路。”
叶老展开一看，眉头先是微蹙，随即慢慢舒展，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