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门诊楼，特需诊室外已经排起了一列队伍。
导诊护士手里攥着叫号单，对着走廊里乌泱泱的人头，反复核对了几遍，确认今天又是“放号即满”的一天。
自从叶老腰椎手术、钟槿主刀的消息在病患圈里传开，加上那几个被钟槿看好的疑难病人出去一宣扬，这特需门诊小钟医生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周一开诊，号源一出便抢空，候诊区坐满了从周边省市赶来的人。
“钟大夫，今天号又满了，您看……”导诊护士凑过来，压低声。
“满就满，按号来。”钟槿已经坐进诊位，白大褂袖口卷起，手里拿着今天的第一份病历，“今天叶老不过来，病人不用等。跟候诊的说一声，是我这边正常看。”
“病人明白，就是冲着您来的！”跟着这么久，导诊护士最明白钟槿的医术，话语里用得就是敬语。
钟医生人可好了，她奶奶腿不舒服，难以下楼，叶老的号实在不好挂，她把情况和钟医生说了，钟医生直接上门给看诊，奶奶如今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了。
她听着候诊区讨论，都说叶老不在，挂小大夫，小大夫看得可好了！
正说着，诊室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身形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斯文内敛，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师叔。”他开口，唤得恭敬，嘿嘿笑着挠了挠头，“我是柏睿，师父门下的大弟子。老师让我今天过来，跟着您门诊，顺便……”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上的处方签，
“帮您把签字这块儿，当个签字工具人，也让您带带我。”
钟槿抬眼看他，明白过来。
她还没拿到中医执业医师资格证，独立开方名不正言不顺，医院便安排了大师兄门下的大弟子柏睿过来，作为注册医师，给她开出的处方签字背书。
名义上是柏睿坐诊，实际问诊开方，都是钟槿拿主意。
“大师兄费心了。”钟槿点头，示意他坐下，“今天病人多，你只管坐着。方子我拟，你过目签字，跟着看一遍病人脉象。”
“好的，师叔，今个儿我跟您学习。”柏睿忙道，坐下的姿态却端正规矩，“我今日就是来给师叔打个下手，老师说了，让我多看、多学，能跟着您学点东西，是我的造化。”
“大师兄言重了。”钟槿把病历递给他，“第一个病人，你先跟我一起看。”
话音刚落，第一位患者被护士引了进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步子虚浮，由妻子扶着，一进门就捂着肚子，神情痛苦。
“大夫，我这肚子，疼了小半年了。”男人坐下，说话都带着气短，
“胃镜肠镜都做遍了，说是没什么大毛病，可就是天天胀痛，吃不下，睡不好，人瘦了快二十斤。西医给我开了不少药，吃着也不见好。”
钟槿先搭脉，指尖落上寸口，细辨片刻，又看舌象，问了几个问题：“夜里疼得厉害，还是白天疼？胀痛还是刺痛？大便怎么样？”
“夜里躺着也疼，坐着也疼，没个准数。”男人摇头，“大便也不正常，老是解不干净，有时候拉稀有时候干结。脾气也差，一点小事就发火。”
钟槿收回手，又沉思片刻，才对柏睿道：“你看看脉象。”
柏睿依言搭脉，辨了半晌，眉头微蹙：“脉象弦涩，舌边有瘀斑，像是气滞血瘀，又夹着脾虚湿困。可要说纯粹是脾胃的问题，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你眼光不差。”钟槿点点头，却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又问了男人一句，“您这肚子疼，是不是有段时间，常常生闷气？或者家里、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
男人一愣，叹了口气：“大夫，不瞒您说，我闺女前年出了点事，我这当爹的，心里头一直堵着一块，想起来就难受。那段时间，我这病就起来了。”
“那就对了。”钟槿这才看向柏睿，缓缓道，“你这脉象，气滞血瘀是表象，根源在肝郁。
肝主疏泄，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脾胃运化失职，气机壅滞，才生出一身的胀痛。病在脾胃，根却在肝，光治脾胃，治不到根上。”
柏睿恍然：“所以要用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的路子。”
“对。”钟槿提笔拟方，边写边讲，“柴胡疏肝散打底，疏肝解郁；合上陈皮、枳壳理气，香附、郁金行气活血；
再佐茯苓、白术健脾，半夏、厚朴降逆和胃。一剂下去，先把气机理顺，脾胃才有余力运化。情志这个根不除，光靠药，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男人听得入神，又有些忐忑：“大夫，那我这心里头的老疙瘩，还能解开吗？”
“药只能帮你把气机理顺，解不开心里的事。”钟槿抬头看他，语气平和却认真，“但你要想明白，病从气上生，气顺了，病才有好的可能。
往后的日子，多出去走走，跟家里人把话说开，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身子是自己的，你垮了，你闺女才真没着落。”
男人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大夫，您这话，我记住了。”
柏睿在旁边，看着钟槿三言两语点破病根，又用药、又开导，心里暗暗佩服。
他签字的时候，多看了那方子一眼，配伍精当，疏肝为主，和胃为辅，主次分明，没有一味多余的药，这个方子就是标准本身。
送走第一位病人，柏睿忍不住道：“钟师叔，您看这脉象，一眼就认出是肝郁，我光看到脾虚气滞那一层了。”
“病要看全，但也要看透。”钟槿道，“脉象是体表的浪，病根在底下的暗流。你多揣摩，慢慢就分得清了。”
正说着，第二位病人已经进来。这一次，是个被丈夫搀扶的年轻妇人，面色苍白，捂着小腹，走一步都透着疼。
“大夫，我痛经，疼了十年了。”妇人坐下，声音发颤，“每个月那几天，疼得死去活来，吃止痛药都不顶用。西医说没有器质性病变，让我忍。可这哪里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