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模式定下，接诊已经成了钟槿上午日常。
诊室里的叫号声早就停了。
电子屏跳到“已结束”三个字，淡淡的蓝光落在桌面，外面的早上一贯满员的等候区，也已经散的差不多。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柏睿把用过的脉枕收去消毒筐，又理了理摊在一旁的影像胶片袋，今日份的门诊忙碌眼看就要收尾。
钟槿握着笔，正在把最后一位患者的复诊医嘱誊进病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
门外传来几道平缓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病患那种仓促的节奏，轻轻扣门后，诊室们被推开。
钟槿抬眼，先看见吴冰主任走在前头，身侧跟着本院儿科的张主任，两人身后，一对脸色憔悴的夫妻紧紧抱着怀里的幼儿，步子放得极轻。
男人胳膊稳稳托着孩子臀腿，女人低头，一只手小心翼翼拢着小孩头上宽大的兜帽，兜帽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盖在了阴影里。
两位大主任来访，钟槿立刻放下笔起身，笑着打招呼：“吴主任，张主任，您二位怎么过来了？”
“钟槿，耽误你收尾，我们是专门过来找你会诊的。”吴冰含笑点点头，最近钟槿的名声，可是没少传到她的耳朵里，也让她越发遗憾，她们没能提前抢到人。
“哪用得着您们亲自过来，给我打电话，我就过去了!”她示意柏睿搬两把椅子过来，目光不自觉落到那孩子身上，“是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吗？”
儿科张占梅主任侧开半步，给夫妻俩让出位置，声音沉了几分：“这个小患者，我们几个科室反复研讨过好几次。
现代西医不是完全没有路子，但是所有可行方案，风险都压得很重。我们琢磨着，过来问问你，站在中医的角度，能不能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径。”
女人怀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小的手指偶尔攥一下妈妈的衣襟，看着乖得让人心疼。
孩子妈妈动了动，手指反复摩挲兜帽边缘，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大排畸的时候孩子体位遮挡，没有发现异常，等到四维彩超的时候才查出来有问题，可那时候孕周已经很大了，孩子所有器官全都长齐，完完整整成型了。
我们实在舍不得，抱着一点侥幸，没有选择终止妊娠。”
这话一出，诊室里静了一瞬。
没有人轻易评判这个选择，其中煎熬，外人很难掂量。
吴冰轻轻叹了口气，接上话头：“这个孩子，当初是我亲手接生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自打落地那天起，就一直在我这边挂号随访，片子、检查记录攒了厚厚一沓。颌面外科、介入科、儿科，我们前后联合会诊不下四次。”张占梅叹了口气，这也是孕期筛查的必要性。
孩子爸爸手臂绷得很紧，怀里的小家伙好像感知到气氛，轻轻哼唧了一声。
男人低头，放柔声音哄了哄，再抬眼的时候，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发颤。
“旁人怎么看、怎么议论我们都认。谁都可以嫌弃这孩子，唯独我们做父母的，半分都舍不得放弃。只要还有一点点机会，我们就不想认输。”
女人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滴在兜帽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勇气，慢慢把罩在孩子头上的兜帽掀开。
兜帽滑落的那一刻，柏睿手里整理胶片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下意识放轻。
小小的孩子才两岁，右边额头一直蔓延到半边面颊，巨大的脉管畸形瘤体高高膨起，皮肤薄得发亮，能看见底下蜿蜒交错、青紫色的血管网络。
瘤体体量几乎占到孩子头颅的二分之一，把右眼向上挤压，眼睑被撑得只能勉强裂开一条细缝，小脸左右严重不对称，看着触目惊心，分外可怖。
钟槿没有骤然变色，目光沉稳，先是放轻声音，对着夫妻俩温和开口：“我先看一看孩子，动作轻一点，不会弄疼他，你们放心。”
夫妻俩点点头，男人小心地把孩子往前面送了送。
钟槿凑近，视线仔细扫过瘤体表面，指尖悬空，没有直接用力按压，
只极轻地贴着周边正常皮肤触诊，感受皮温，又侧头观察孩子眼球活动、看他呼吸是否平稳。
“瘤体是先天性脉管畸形，淋巴管 静脉混合型，出生的时候就有，跟着孩子的发育同步增殖，这两年进展很快。”钟槿一边查体，一边轻声开口，先说出判断，
“血供丰富，和颅底、眶周的神经、血管粘连在一起，边界并不干净。”
张主任在一旁点头：“没错，就是这个诊断。”
他伸手，把随身带来的一摞 mRI胶片递过来，柏睿连忙上前，把观片灯打开。
一张张片子挂上去，孩子颅内、颌面的影像清晰地铺开，交错的畸形管道像一团缠死的蛛网，扎根在面骨缝隙之间。
“先说手术切除这条路，不是不能切。”吴冰指着片子上瘤体的供血主干，语气专业冷静，
“一期根治性切除，理论上可以把畸形病灶剥离。但难点摆在明面上。
第一，供血血管太多，一旦术中大出血，这么小的孩子血容量太少，耐受度极差，休克风险居高不下；
第二，病灶贴着视神经、面神经主干，稍微偏差一点，孩子右眼永久失明、一侧面部瘫痪，都是极有可能的后遗症。”
“还有感染和颅内高压的风险。”张主任补充，“瘤体本身张力很高，表皮薄，一不小心蹭破，创面很难愈合，极易继发严重感染。
一旦感染往深部蔓延，顺着间隙进到颅腔，诱发脑膜炎、颅内水肿，直接带来颅内压升高，会呕吐、抽搐，甚至危及生命。
就算我们分期做介入硬化，先栓塞一部分供血，也只是减缓生长速度，做不到根治。而且介入本身，同样存在栓塞异位，伤到正常血管的风险。”
孩子妈妈听到这里，肩膀又抖了抖，紧紧搂住怀里的宝宝，眼里噙着泪，又努力不落下，从孩子出生后，他们几乎把眼泪都快哭干了。
不是治病搅扰了家里的正常，而是他们这么艰难的把孩子迎来世上，确实让他从初审就在遭罪。
“上次颌面外科会诊，医生是这么跟我们讲的。
要么硬闯手术关，赌一把；要么保守观察，等着他大一点，身体耐受力强一些再试。
可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个瘤子每个月都在变大，压着眼睛，我怕再等下去，眼睛直接被压坏，再也看不见东西……”
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遭罪，都是在他们做父母的心上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