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落在皮肤上，利落，果断，没有半分犹疑。
她下手不重，却快，几乎是循着她探明的肌理层次，一层层剖开。
切口不算大，但角度刁钻，恰好避开了她封针的几处大脉，同时也是最精准的解剖位，出血最少，损伤最少。
腹腔一打开，血就涌了上来。
旁边护士刚要递吸引器，钟槿已经伸手，精准地按住一处，紧接着止血钳咔嚓封住，几乎是盲扎般落在那处，血势肉眼可见地一滞。
“吴老师，这里，肝下缘，一枚铁砂嵌在肝实质边缘，压破了肝包膜和一支肝静脉小支。”钟槿一边说，一边换过镊子，手法极轻极稳地探进去，“我把它取出来，同时缝住破损，帮我吸住视野。”
吴建平立刻配合，吸引器压住涌血的缝隙。
钟槿的镊尖在血肉间游走，几乎没怎么翻找，就精准地衔住了那枚比米粒稍大的铁砂，稳稳取出，丢进弯盘。
“咔”一声轻响，铁砂落盘。
紧接着，钟槿已经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她的缝合又快又稳，针脚均匀，收线干净利落，没有多一针，也没有少一针。
旁边观摩室里的几个专家，原本抱着“看个年轻中医怎么逞强”的心思，此刻却一个个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从轻视，渐渐变成了凝重。
“这缝合的功底……”一个普外老主任低声，“不是三五年的功夫，这手，稳得吓人。”
天生外科手，这个年纪，这个功底，还真当得起这份夸耀！
手术台边，钟槿却没有半分松懈。
她处理完这一处，又探了一次脉，指尖在腕间停顿片刻，随即转向下一处：“左中腹，小肠系膜根部，还有一处渗血，附近有几枚铁砂嵌在肠管浆膜层。这里风险高，肠管壁薄，取的时候不能伤到肠管。”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步步推进。
观摩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轻慢、犹疑，变成了一片屏息的专注。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的女医生，看她如何在一片血肉模糊里，精准地判断、取出、缝合，一步不乱。
“第三枚，在右肾门附近，压着肾动脉的一支小分支。”钟槿探完脉，忽然顿了一下，“这一枚，离主干很近，位置极险。一个不小心，大出血，肾就保不住了。”
吴建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不要先处理别的，这一枚最后再说？”
“不行。”钟槿摇头，语气笃定，“这一枚不取，它嵌在肾门，时间越久，越容易损伤肾动脉主干。必须现在取，而且要快、要稳。”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更精细的镊子，探进去。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那枚镊尖，在一团交错的血管组织间，一点一点地靠近那枚铁砂。
“别动。”钟槿低声，是对着满手术室的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镊尖触到铁砂的瞬间，钟槿没有急着往外拔，而是先用一根极细的银针，从侧面轻轻刺入，封住了那支小分支的末端。
随即，才稳稳地，将那枚铁砂，一寸一寸地，从血管壁上剥离下来。
“出来了。”她呼出一口气，将铁砂丢进弯盘。
手术室里，此起彼伏的，是压抑许久的、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你这一手，压着我大脉，又敢探到肾门去取。”吴建平隔着口罩，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换了我，这一步，是不敢下的。”
“不敢下，也得下。”钟槿手上没停，一边处理下一处，一边道，“这台手术，最难的不是取铁砂，是敢不敢在那几针压着的情况下，往最险的地方走。
我要是怕了，他这条命，就真的交待在手术台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台边，钟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探脉、定位、取砂、缝合，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停顿。
弯盘里的铁砂，渐渐堆起一小堆。
有些大颗的，有些细碎的，有些嵌在肌肉里，有些贴在脏器上，都被她精准地、一枚枚取了出来。
观摩室里的专家，已经从一开始的“看个热闹”，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震撼。
那个背后捅刀的实习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灰着脸退到了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冒头。
“她在用脉象导航。”观摩室里，神外的主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叹，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取砂，都是先探脉，再动手。
她不是靠眼睛在肉里翻，是靠‘脉’在找人身上的异物。这台手术，换谁来做，都得翻个底朝天，还不一定找得全，可她能，中医上的这份脉感，这时候，真得是神助！”
“而且全程不用麻醉。”麻醉科主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心服口服，
“就靠那几针，把血压稳在一个临界点上，把痛感封住，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要命的都处理干净。这份胆识，这份判断，我是真服了。”
他们医学院，居然培养出来了，这么一个超绝人才，赚麻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最后一枚要命的铁砂取出的那一刻，钟槿手里的镊子轻轻一顿。
她探了一次脉，确认伤者的大脉已经重新恢复通畅，那些封住的关口，都可以缓缓撤了。
“血止住了，脏器的伤处理完了，要命的铁砂，都取出来了。”钟槿开口，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可以关腹！”
生理盐水冲洗检查后，钟槿放下镊子，开始一层一层缝合。
缝合的针脚依旧均匀而漂亮，像是她做过的每一台手术那样，稳得让人心安。
手术室的门，终于重新打开。
钟槿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里外外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陈领导第一个上前，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样了？”
钟槿摘下口罩，露出有些苍白、却带着笃定神色的脸：“不负所托，命，保住了。要命的铁砂都取出来了，脏器伤处理干净了。他现在稳定了，一会儿撤了针，用药，送进病房观察，病人得时间修养！”
话音落下，走廊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松气和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