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更讓他心頭掂量再三的是，慕東峰的背景、此番前來的用意，他心里跟明鏡一樣清楚。單憑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就絕不可能當眾偏袒黃博雲、給慕東峰穿小鞋。
可另一方面，臨行之前他已然應下與孫嘉徽的私下約定，京城李家那邊也托人遞了話、打了招呼，面上總得做得周全，絕不能讓人看出偏幫某一方的痕跡。
左右權衡，唯有各打五十大板，暫且壓下風波才是上策。
心中暗暗一嘆，趙文達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長輩式的規勸意味︰
“大家遠道而來，都是為了查清案情、還原真相，目的終究是一致的。今日之事既然已經了結，便不必反復爭執扯皮。若是傳出去，省調查組剛進駐屏南，案子尚未取得進展，內部先起了爭執對立，于公于私，對在場諸位都沒有半點好處！”
話雖溫和，卻把所有的對錯爭議，盡數壓回了水面之下。辦公室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風聲隱隱傳來，氣氛愈發耐人尋味。
慕東峰冷眼掃過黃博雲，收回視線，看向趙文達︰“趙組長既把話說到這份上，這次的程序疏漏，我可以不再深究。但我把話擺在台面上︰往後調查組若再出現違規操作、仗著身份無視辦案流程的事，休怪我不講情面。”
黃博雲哪里受得住這等近乎警告的表態，騰地站起身，臉色漲紅︰“慕東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合著我們調查組辦案，還要事事看你一個市公安局長的臉色？”
“不是看我的臉色，”慕東峰也緩緩起身，目光毫無避讓，“是看法律法規、看辦案程序的臉色。不講規矩，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你——”黃博雲還要開口。
“夠了！”趙文達猛地提高聲調，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神情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嚴厲，“要是再為這件事爭執不休，我只能如實向省委匯報。屆時，一個不適合留在調查組，一個需要全面回避本案調查，其中利害、後果，你們自己掂量！”
話音落下，室內再度陷入死寂，空氣仿佛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黃博雲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死死瞪著慕東峰，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縱橫體制多年，靠著李家在背後的支持，才攀到如今位置，何曾被人當眾如此擠兌？
可現在趙文達把“省委匯報”“回避調查”的帽子壓下來，他再沖動也知道分寸——真鬧到省領導面前，省委到時候的決定也無非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以自己的身份，如果被趕出調查組，這以後還有誰敢和自己往來？就是李家恐怕也以為自己不堪大用。
到時候丟人事小，斷了前程才是大事。
想到這里，他咬著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狠話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聲，甩袖坐回椅子上，偏過頭去不看慕東峰。
慕東峰神色依舊淡然，仿佛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
他微微頷首，對趙文達說道︰“既然趙組長發了話，我服從安排。不過有一點我必須重申︰市局會全力配合調查組的合法工作，該提供線索提供線索，該協助協查協助協查。但若是有人再拿調查組的旗號搞特殊、越規矩，我慕東峰職責所在，絕不退縮，這事，官司打到哪里，我都不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趙文達面子，又把底線劃得清清楚楚。
趙文達面色稍緩，抬手揉了揉眉心，擺出疲憊的姿態︰“東峰同志能有這個態度，那就最好。博雲，你也消消火，回頭把調查組內部的辦案流程給組員們再規範一遍，別再出今天這種岔子。”
黃博雲從鼻子里應了一聲，態度敷衍至極。
“行了，都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點，調查組開踫頭會，梳理現有線索，東峰同志也列席，這件事情到此為止。”趙文達下了逐客令，低頭翻看桌上的文件，不再看兩人。
慕東峰點頭致意，轉身離開辦公室。房門關上的瞬間，走廊里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背對著門站了幾秒，眼底的平靜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厲。
剛才在屋里，他不能把話說得太透。黃博雲敢這麼肆無忌憚，背後肯定有人授意，今天醫院的事絕不是臨時起意，就是想試探他的底線，甚至是挖了一個大坑讓自己跳進去，如果自己稍微軟一點，那麼自己就會跳進坑里而無法自拔。
黃博雲的目的，就是想把李春江從市局手里帶走，滅了某些關鍵口供，從而救出他。
“殺人者必須伏法……”慕東峰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腳朝電梯走去。
另一邊，辦公室里剛恢復安靜，黃博雲就沉不住氣了，壓低聲音沖趙文達抱怨︰“趙組長，你就這麼讓他走了？他剛才那話，擺明了沒把調查組放在眼里，以後咱們還怎麼開展工作？”
趙文達放下文件，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沒了剛才的和稀泥，多了幾分審視︰“博雲同志，你心思太急了。今天的事本來就是我們理虧，硬鬧下去，吃虧的是誰？我是調查組的組長，這剛來第一天，調查組內部就鬧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趙組長，我是擔心這個慕東峰根本就不會配合調查，我看這個事情里面有問題……”黃博雲欲言又止。
“博雲同志，我知道你的心思，來之前，孫書記也是跟我說了的，但是，一切都要慢慢來，不能蠻干。”趙文達打斷他，語氣放緩了些，“他不是講究程序嗎？那我們就按程序來。明天踫頭會上，先摸摸市局手里到底攥了多少東西，再想下一步對策。你現在跟他當面硬剛，除了打草驚蛇，沒有任何好處。這件事情要想辦好，那就必須還是在他們的辦案程序、卷宗、證據方面找出問題……”
說到這里，他看向他，“這是你的強項，應該不需要我再說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