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鈺琪沒有再回信息。
慕東峰關掉電腦，端起桌上的茶杯，舉在空中卻遲遲未飲。滿腦子都是梅若雨的身影，以及今晚那場尚未開場、卻已殺機四伏的飯局。這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最無頭緒的一樁事……
但他心知肚明——這就是一個局，一個針對自己的殺局。
“玫瑰，玫瑰……”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這“玫瑰”既是這個組織里的新貴，李少雲會否知情？
看來，有必要再見見李少雲了。
他隨即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座機，撥通鐵忠的號碼，聲音低沉︰“備車，去南州軍分區。”
一個多小時後，軍用越野駛入營區，停在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前。慕東峰下車，迎著傍晚的風，走向那間深藏于後棟的關押室。鐵門開啟的瞬間，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而他的目光，已落在了玻璃隔斷後的李少雲身上，曾經不可一世的“龍少”，如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楮，還殘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戾氣。
鐵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一記重錘砸在人心口。也將李少雲從發愣中驚醒了過來。
他緩緩抬頭，見是慕東峰，眼楮頓時亮了一下，不過隨即恢復了常態。
“慕局長。”李少雲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礫，“你是來看我怎麼變成一具活尸，又或是來找我幫忙的？”
東峰沒有接話，目光平靜如深潭，不起半點波瀾︰“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其實我——”他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也是來順便告訴你外面發生的一些事。不過對你而言，應該都是壞消息。想听嗎？”
我都這副樣子了，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李少雲扯出一個自嘲的笑，露出泛黃的牙齒。
好。”慕東峰向前半步，身影投在玻璃上，將李少雲整個籠罩，“你的堂哥李春江，就任屏南市市長之後，雇凶殺人，目前已被立案調查。舊賬也被翻了出來——那些不太光彩的歷史。”
他一字一頓，目光如釘，死死鎖住李少雲的雙眼。
出乎意料，李少雲並未震驚。眼神只微動了一下，隨即像是早有預料般，低聲自語︰“李春江……那個自命不凡的人，也就那個樣子了。”
看得出來，他與這位堂兄關系淡漠。這等噩耗，竟未能在他心湖掀起半分波瀾。
“你知道李春江為什麼來屏南？”慕東峰放緩語速，像在剝一層層繭。
他們是不是告訴你，李春江來屏南是為了我？”李少雲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滿是譏誚，“或許有這個原因吧。但要真全是為我，至少也該派個像樣點的人來？我看他們不過是借題發揮，想把自己的棋子安插下去。結果呢？幾個回合就被你弄下去了——簡直是個笑話。”
這家伙，倒是看得透徹。
這也印證了慕東峰的判斷——李家，遠非鐵板一塊。
“李春江的事情……”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還牽涉到了李剛。”
李少雲神情明顯一滯。瞳孔驟然緊縮，眼底翻涌起質疑與探究，直直迎上慕東峰的視線——那眼神分明在說︰不可能。
“目前李剛已離開原崗位，調往黨校學習，下一步安排待定。”慕東峰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天氣。
“不可能！”李少雲猛地繃直脊背，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生硬而尖銳，“憑你們，還動不了他！”
他沒有喊“爸”，甚至連“父親”都不曾提及。許是這許久未被救贖，心里的怨與恨，早已磨平了那點血緣溫情。
“你覺得這個時候，我有騙你的必要嗎？”慕東峰淡淡反問，目光卻如手術刀般精準。
李少雲倏地收回視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雙手在膝上緩緩攥成拳，指節泛白。
“你既選擇了配合，心里就該清楚——無論是誰，都撈不出你了。”慕東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你更清楚，你背後那個組織的力量，遠勝你們李家。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放棄你。可你看，真到了緊要關頭，他們派來的，不過是個李春江，像個跳梁小丑，反倒把李剛也拖下了水。”
他微微俯身，貼近玻璃，聲音壓得更低︰“哦，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李春江此次，還連累了你們李家陣營里的一員大將——原天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黃博雲。”
“你……”李少雲猛地抬頭，那雙深陷的眼眶里，終于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拳頭攥得咯吱作響，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像一頭被困絕境的野獸，終于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李少雲那聲壓抑的嘶吼卡在喉嚨里，最終化作一陣破風箱似的嗆咳。他弓著背，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直到咳不出半點聲音，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再抬頭時，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戾氣，竟被一種近乎空洞的灰敗取代。
但這剎那間的崩塌，恰恰暴露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他知道黃博雲！
“李少雲，黃博雲究竟是你們李家的人還是你們組織的人？”慕東峰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李少雲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沉聲發問，語速極快，不容回避。
這一問，至關重要。
如果這兩者有所重疊，就能印證他心中那個可怕的推斷——那個盤根錯節的幕後組織，或許早已滲透進了李家的骨髓；又或許，除了眼前這個敗絮其中的李少雲，李家還有人深陷其中，甚至地位更高。
他必須得到印證。
誰知，李少雲聞言，卻只是扯了扯干裂出血的嘴角，露出一絲混合著譏誚與倦怠的弧度。“你猜？”他聲音沙啞，興致索然，像是已經厭倦了這場貓鼠游戲，不願再給出半個字的正面回應。
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死狗模樣，慕東峰非但不惱，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狹窄的審訊室里回蕩，清朗，卻帶著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