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的一聲
慕東峰的話再次如同炸雷一般在老人的耳邊炸響。老人的身子禁不住晃動了一下，渾身又是一陣顫栗。那根剛剛獲得力量的拐杖，此刻卻像成了累贅，在他手中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有那雙渾濁的眼楮里，翻涌著驚濤駭浪般的復雜情緒——震驚、憤怒、羞愧，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動搖。
屋內的死寂，被老人粗重起來的呼吸聲一寸寸撕開。
他沒再去看慕東峰，而是低頭盯著那根拐杖底端與地面接觸的地方——那里有一圈經年累月磨出的光亮，像一枚被歲月磨薄的勛章。良久，他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一起握緊了拐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無力感，才能勉強撐住勉力維持的身體和尊嚴。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比一聲沉，最後竟分不清是贊許，還是自嘲。那嘶啞的笑聲終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的身體已經因為之前的激動而顫抖著。
慕東峰靠近了一些，唯恐他隨時不支而倒下來。
但是李舜文咬著牙，兩只手撐著拐杖，讓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他再次抬起頭看著慕東峰，此時的眼神里早已經沒有了那種凌厲和責備，反而多了一些平常人的思量和無可奈何。
“你以為，我李舜文活到這把年紀，還不知道是非對錯？”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再那麼有壓迫感，反而透出一種英雄遲暮的蒼涼，“我也曾年輕過，也曾像你一樣，覺得這世道非黑即白，覺得手中的槍、心中的堅持，就是天理公道。”
他轉過身，背對著慕東峰，望著窗外那片繁華，眼神有些渙散︰“可這麼多年以來，我看多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不是被人算計，就是自己喪失了底線，還有的毀在了家人的手里。”
老人的肩膀微微垮塌了一分，那個曾經無限高大的背影，此刻顯得異常單薄。
“少雲那孩子……是我從小帶大的。”他提到這個名字時，聲音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我也有責任啊。我給了他李家的姓，卻沒能給他一顆配得上這姓氏的心，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挽回了，我希望他能夠讓這些還在的外面的李家人提個醒吧。”
慕東峰沉默地听著。他沒有插話。他明白，此刻老人不是在為自己辯解，而是用這種無可奈何的話語給自己最深的懲罰，同時也是一種痛定思痛後的懺悔！
“其實，我要謝謝你，恐怕，李春江的那些材料你都早已經準備好了吧，你終是一個有底線，而且善良的好孩子。”老人嘆了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一生的重量，“我這根拐杖，以前是用來指著前方沖鋒的號角，後來是用來敲打那些不成器的晚輩……今天，卻差點成了我護短的遮羞布。”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楮里，雖然仍有痛楚，但之前的凌厲與瘋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灰般的平靜，以及在這平靜之下，一絲殘存的、不肯熄滅的火光。
“慕東峰，”他叫了全名，不再帶有試探，而是一種鄭重的確認，“你說得對。如果我今天真的為了這兩個孽障，把你撤了，或者讓你‘意外’殉職了，那我李舜文這輩子，才真是白活了。我爹從鄉下來的時候跟我說過，咱李家的槍，是對著敵人的，是要對準邪惡之人的，要是哪天對準了自己人，那就自掘墳墓。”
老人撐著拐杖，往前踉蹌了一小步。這一次，他沒有拒絕慕東峰下意識伸來的那只手。他借著力，穩住了身形，然後，極其緩慢地、卻是無比堅定地，挺直了那根曾經斷裂過、卻始終不曾真正彎下的脊梁。
“這案子，你接著辦。”他的聲音恢復了某種久違的威嚴，卻不再咄咄逼人，反倒透著一股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沉凝，“李少雲，李春江，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不求你網開一面，你也別想著給我留什麼面子。”
“是！老將軍！”
慕東峰立正，敬禮。動作干脆利落，一如他的人。他知道，這個老人，終究沒有辜負肩上將星的重量，沒有辜負那一身洗不淨的血性與榮光。
“你很好。”李舜文緩緩點頭，目光復雜地落在他身上，“今日，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
“您請講。”
“往後，若你再發現我李家的人——無論是誰，哪怕是我的親孫子——只要像李少雲、李春江、李剛那樣，罔顧法紀、禍亂一方……你都要依法查辦，一查到底，決不姑息！”
慕東峰怔住了︰“老將軍，您這……”
李舜文抬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老人抬起眼，目光穿過慕東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下了某種最後的決心。
“為了讓你在監督、查辦我李家之人時，能毫無阻礙……我還要送你一份‘禮物’。”
慕東峰一時語塞，思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從極力維護家族顏面，到主動要求嚴查子孫，再到此刻口中的“禮物”，這轉變劇烈得讓他措手不及。
“李老，您這是……”
話音未落，李舜文動了。
那只布滿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緩緩撫上身旁陪伴了他數十年的紫檀木拐杖。指腹沿著杖身的紋路一寸寸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自家孫兒的頭頂。這根拐杖，早已不是一件物件，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權威的象征，更是他半生戎馬的見證。
此刻，他的動作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眷戀，卻又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果決。
“慕東峰！”李舜文猛然拔高了聲調，喊了他的全名，鏗鏘有力，一如當年陣前點將。
慕東峰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接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