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輝明顯頓了一下，隨即語調一轉，輕松得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出︰還有這種事？那你先按她說的辦，去安撫媒體。至于安撫到什麼火候，你自己拿捏，不用事事請示。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出幾分冷意︰我就不信了，這事兒真要出了問題，上面不處置那個始作俑者，反倒讓你這個宣傳部長去背鍋？你放手去做，我這邊立刻向舒書記匯報。
李芳瑜懸著的那顆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太清楚了——憑她自己，根本不夠在于敏面前翻出什麼浪花來。但馬明輝不一樣。他背後站著的有更高的領導，那是另一股她夠不著、但能借上力的風。
她之所以敢跟馬明輝走近，甚至不惜讓人說閑話，圖的從來就不是什麼風月，而是想借著這股風，往上挪一挪。
呼——
她對著听筒里傳來的忙音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翹起一絲弧度。眼底那層刻意擺出來的委屈，像潮水退去一樣消失得干干淨淨。她隨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指節在按鍵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從容︰小周，通知葛翰林同志，十分鐘後跟我一起去公安局。
掛掉電話之後，她的嘴角彎起了一絲好看的弧度——慕東峰，我看你還能躲多久？
……
屏南市人民醫院，住院部五樓。
梅若雨病房門前的場面已經快脫韁了。
林斌和前來支援的警員們手挽手組成人牆，胳膊肘抵著胳膊肘，肩膀頂著肩膀。對面黑壓壓一片長槍短炮，記者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閃光燈此起彼伏，白光炸裂的瞬間讓人睜不開眼，像一場沒有間歇的電閃雷鳴。空氣里浮著粉塵味、汗味、還有某種焦灼到極點的躁動。
我們有知情權！
嫌疑人有權接受公眾監督！
一個舉著話筒的女記者幾乎把設備懟到了林斌臉上，聲音尖利︰我們要看看梅總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們無權阻攔我們采訪，這是干涉新聞自由！
我們要見病人！我們要知道病人的所有情況！
你們這是在包庇慕東峰！公安局應該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
聲浪一波接一波，像漲潮的海水往人牆上拍。林斌滿頭大汗地站在最前面，制服後背那片汗漬已經洇成了深藍色，嗓子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他一遍遍重復著那套口徑︰各位媒體朋友，請理解我們的工作，病人需要靜養，暫時無法接受采訪……
但他心里清楚，這套說辭在這群人面前跟廢紙沒什麼區別。最要命的是上級給的指令——罵不還口，打不還手，還要笑臉相迎，耐心解釋。林斌干了十幾年刑偵，抓過毒販、端過賭窩，挨過刀子也沒眨過眼，可眼下這場面，比蹲守三天三夜破一個案子還讓人憋屈。
辦公樓的七樓，院長陳德明辦公室門口的陣仗雖然沒有這邊壯觀，卻同樣水泄不通。
幸虧慕東峰事先想到了這一層，提前安排了幾個人裝扮成醫院保安守在門口。那幾個人站姿筆挺、神情肅穆，硬生生把一群試圖闖進去的記者擋在了玻璃門外。否則，陳德明今天此時早就被這些人給噴暈了。
我們要見院長！你們憑什麼攔著我們？
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還是替人掩蓋罪惡的地方？不準我們采訪，就是欲蓋彌彰！
陳院長，我們只是想知道梅總的病情，你為什麼不接受采訪？
聲浪隔著一道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卻一下一下砸在陳德明的心口上。
辦公室里的中央空調已經開到了最低，出風口嘶嘶地往外噴冷氣，可陳德明額頭上還是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從剛才到現在，他已經走了不下五十個來回。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
不是沒見過媒體，屏南市人民醫院作為三甲醫院，隔三差五就有記者來采訪，他應付起來游刃有余。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這事，已經不是配合采訪那麼簡單了。梅若雨是誰？慕東峰又是誰？這兩人之間的糾葛被捅到網上之後，發酵速度之快、波及範圍之廣，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
這已經不是救治病人的問題了。這是一個旋渦，而且越卷越大。
陳德明猛地停下腳步，幾步跨到辦公桌前，一把抄起桌上的電話座機。手指懸在撥號盤上方，指尖微微發抖。他熟練地按出了兩個數字——慕東峰的手機號他是存過的，早已經爛熟于心。
拇指停在第三個數字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打，還是不打？
打了，等于主動跳進這個旋渦。慕東峰如今自身難保，這個時候湊上去，萬一被媒體的鏡頭捕捉到一點關聯，那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不打……眼下這局面，除了慕東峰，還有誰能鎮得住？
他盯著那串只按了一半的號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緩緩把听筒放回了底座。
陳德明又走了三個來回，腳步越來越重。外面的喧囂仍在，他似乎被掉進了一個密閉的空間里，空氣越來越少，有些口干舌燥。
轉身走向窗邊，七樓的視野剛好能俯瞰住院部那一側。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像一團正在沸騰的墨，警員的人牆在其中顯得單薄得可憐。閃光燈一波一波地從那個方向涌上來，像有人在底下放煙花。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林斌在下面扛著，自己在上面躲著，這畫面要是被人拍下來，明天網上的標題都不用想︰醫院院長避而不見，一線干警孤軍奮戰。到時候上級追責任，第一個被拿出來祭旗的就是他。
不行，自己必須要和慕東峰打電話——死也要死在明處！
陳德明咬了咬牙，重新走回辦公桌前。這次他沒有拿座機，而是掏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機，找到慕東峰的手機號碼，直接撥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