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梅若雨女士為什麼會中槍？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的每一句話加上重量，目前梅女士尚未開口，我們警方從她助理口中獲得的信息有限。究竟是商場上的報復，還是個人恩怨，暫時無法確定。這個問題，等我們掌握確切信息之後，在征得梅女士或其授權人同意的前提下，會對外公布。
說完這句，他沒有急著往下接，而是讓沉默多停了半拍。然後才將目光再次鎖定在彭鵬臉上。
其次，梅女士目前的狀況。他聲音壓得更沉了一些，經市人民醫院全力救治，目前已脫離生命危險，生命體征平穩。這一點，醫院方面可以證實。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了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克制的低沉，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訓誡的力度。
現在我們屏南市人民醫院梅若雨女士的病房門口和醫院院長陳德明同志辦公室的門口，齊聚了大批的媒體記者。經我們警方和院方一再解釋，仍然在醫院里聚集、喧嘩、舉止失措，已經嚴重影響了醫院正常的工作秩序。
他往前傾了半寸，喉結滾動了一下。
眾所周知，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誰也不能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罔顧這一事實。他的視線掃過台下前排的幾個鏡頭，眼神冷得像刀，我想問，如果因為你們的蠻橫無理，耽誤了病人的救治，這算是你們的責任，還是醫院的責任？
會議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清晰可聞。
我相信，在醫院的媒體記者們應該是你們的同事。我現在借你們的口，請你們轉達——他一字一頓，你們要正常采訪可以，但是要注意秩序，更要尊重你的采訪對象！否則的話，我們將采取必要的措施，維護醫院的正常秩序。請不要觸及法律的底線！
最後六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快門聲瞬間密集了一陣，然後整間會議室像被人按了靜音鍵。連呼吸都輕了。
郭燕南沒給他們緩過來的機會。
現在，我來回答你們的第三個問題。
他松開扣著講台的那只手，往前挪了半步，手掌整個撐在台面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個僵持了許久的姿勢終于換了，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獸終于決定亮出獠牙。
第三，屏南市采取了哪些舉措。
案發後三十分鐘內，市局啟動重大案件應急響應機制，成立專案組，由我本人擔任組長。他語速不快，但每個數字之間沒有任何停頓，像一串早已刻在腦子里的子彈，與此同時，梅若雨女士被送往屏南市人民醫院進行救治。我們也與她的助理廖筱盈女士取得了聯系，廖筱盈女士一直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
他抬眼，掃了下台下。
另外，我們公安局方面在案發地周邊三個卡口全部封控，刑偵、技偵、網安同步上案。他開始報數，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報告，但底下的人都知道，這些東西臨時編不出來，截至今天上午八點，已排查相關人員四十七名，調取監控視頻一百二十七個小時，固定電子證據一百余份。
他說得很具體，數字一個接一個砸出來，不帶任何修飾。台下安靜了不少——這種級別的細節擺出來，不是臨時編得出來。
台下的躁動肉眼可見地降了一個檔。這種顆粒度的細節擺在面前，不是靠一張嘴就能糊弄的。
郭燕南頓住，目光再一次掃視全場，像在清點戰果。
以上，是我對《南方周報》彭記者三個問題的正式答復。
沒有掌聲。
但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台下的人在低頭翻筆記、在腦子里比對信息、在判斷這個副局長到底還有多少底牌沒亮出來。彭鵬的筆停在紙面上，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腦子里反復驗算著什麼。
郭副局長。
後排響起一個女聲，清亮，不急不慌。一只手舉了起來。
我是《及時新聞》的林曉雯。她站得不快，但一站起來就有種讓人沒法忽略的存在感，您剛才提到專案組已經排查了四十七人，調取了大量監控。我想請問，目前案件有沒有鎖定嫌疑人？”
這個問題比彭鵬的更狠。彭鵬問的是你們做了什麼，她問的是你們查到了什麼。如果答不出，就等于承認——忙活了這麼久，屁都沒查出來。這只能說明屏南市公安局的無能。
郭燕南沒立刻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杯子跟桌面踫出的那聲，跟上次一模一樣。
及時新聞林記者的問題是，目前是否鎖定嫌疑人。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听錯，我剛才說了，案件正在偵查階段。根據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偵查階段的案情和證據情況，依法不予公開。
但是——林曉雯沒退，她的筆已經懸在筆記本上方，等著記錄下一個爆點，如果這麼久沒有鎖定嫌疑人，更查不出梅總中槍的原因——畢竟梅若雨是知名企業家，瑞麟國際的影響力擺在那里，社會關注度很高——我們是否可以認定，屏南市的治安環境堪憂？
她頓了頓，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給下一句話蓄力。
既然治安堪憂，誰還敢到屏南來投資？
嘩——
會議室炸了。
不是鼓掌的那種嘩然，是人倒吸涼氣的聲音、是有人隨即附和跟上的聲音、是快門瘋狂響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的聲浪。如果說之前的問題只是在試探水位，這一刀直接捅到了肺管子上——把一起刑事案件上升到城市形象和投資環境，這已經不是跑突發新聞的打法了，這是要拿這個發布會當跳板，撬動更大的輿論板塊。
郭燕南的臉色沒變，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一旦他在這個問題上哪怕露出一絲猶豫，明天早上全網的標題都會是屏南公安辦案不力，副局長發布會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