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宏抓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仰頭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澀味，卻壓住了嗓子眼里那股翻涌的腥甜。
然後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起粗氣來。
半晌過後，他這才平靜了一點。目光緩緩移到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上。
此時此刻，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手有些微微顫抖地摸向了那部電話。
手指懸在按鍵上方，停了足足有半分鐘。
撥，還是不撥？
撥了，李猛第一時間就會知道任務失敗了。一個連個處級干部都帶不回來的人，有什麼資格繼續待在他麾下？但如果不撥……慕東峰手里那段錄音，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按下了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听不出情緒。
李局，是我。鄭宏的聲音啞得厲害，今、今天的事……出了點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冷冷地蹦出了一個字。
就一個字，卻讓鄭宏渾身一顫，後背又出了一層冷汗。
他立即把茶館里發生的一切，從進門到道歉到離開，一字不漏地說了。沒添油加醋，也沒給自己找借口——到了這個層面，撒謊比失敗更致命。
“對不起，李局， 是我無能，我，我小看了這個慕東峰！”
他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鄭宏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李猛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一段錄音，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還道歉？
鄭宏啊鄭宏啊，你特麼的不帶腦子做事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去帶他，本身就是一步臭棋？李猛的語氣里終于帶出了一絲怒意，你不會找個人將他叫出茶樓，然後將他二話不說帶走？居然帶人要當那麼多人的帶走他？
“鄭宏，我看你這副局長也不用當了，真特麼的草包一個，”李猛余怒未消，“一個堂堂的正廳級的副局長奈何不了一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李局，我——
閉嘴。李猛打斷了他，錄音的事，我會處理。你這幾天不要露面，等通知。
我還能指望你們干什麼？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電話被狠狠掛斷，听筒里傳來急促的忙音。
鄭宏握著听筒，久久沒有放下。那串忙音像一根針，一下一下扎著他的耳膜。
不過揪著的那顆心總算是放下了——李猛罵歸罵，但沒有當場撤他的職，沒有讓他自己看著辦，更沒有說以後不用過來了。在體制內，挨幾句罵就能躲過一劫，不知道多少人夢想有這樣的待遇。
只是……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機上，發出一聲輕響。
自己的這個劫，真的躲得過去嗎？
……
京城，西山。
陳家別墅的書房里燈火通明，檀香裊裊。
陳問天站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前，手中一支狼毫筆飽蘸濃墨，正潑墨揮毫。陳延年小聲在旁邊候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老爺子寫字的時候最忌旁人打擾。
這次陳問天寫的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八個大字，筆力雄渾，墨色淋灕。最後一筆——那厚重的一橫——落下時，陳問天手腕微微一頓，隨即收筆。他退後半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眼底浮起一絲滿意的神色。
陳延年趕緊上前，雙手奉上熱毛巾。陳問天接過，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仍停留在那八個字上。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輕聲念了一遍，像是在對自己說，問天雖老，但骨頭還沒軟。
陳延年陪著笑︰老爺這字，氣吞山河。
陳問天擺了擺手，剛要說什麼，陳延年的手機響了起來，聲音不大，但在這書房里卻格外刺耳。
陳延年飛快地看了一眼陳問天。
“是不是那邊有消息了？”陳問天沉聲問道。
陳延年一听，立即掏出手機接听了起來，不過他的臉色隨即變得陰沉了起來。
掛掉電話後，他隨即說道︰““老爺，那邊有結果了，李猛安排的人沒有帶走慕東峰！”
“什麼？李猛安排的人沒有帶走慕東峰？這怎麼可能？”陳問天帶著為威壓的眼神看向了陳延年，“莫非有人橫插一杠，救走了他？”
“沒有，是鄭宏無能，灰溜溜地自己帶著人走了，還向慕東峰道了歉？”接著，他將剛才電話里說的情況說了一遍。
陳問天愣了一下，隨即臉色鐵青。
道歉？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一個正廳級副局長，向一個處級小局長——道歉？
是。還是當著滿茶樓人的面道的歉。陳延年補了一句。
陳問天听完，整個人像被抽了一口冷氣。
他猛地將手中的熱毛巾狠狠摔在書案上。毛巾砸在宣紙上，墨跡未干的老驥伏櫪四個字被洇出一大片水漬，墨色化開，面目全非。
這個李猛是個廢物，找的人也是一個廢物，整個李家都是廢物！
陳問天的聲音在書房里回蕩，陳延年低著頭，不敢接話。
現在老爺子發火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再也沒有了昔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從容淡定。
就是從慕東峰突然冒出來才開始的。
陳問天在書房里踱了兩步，胸膛起伏，他猛地停住腳步，看向窗外。西山夜色沉沉，遠處的燈火像一雙雙窺視的眼楮。
他轉過身，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卻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心里發毛，查清楚，慕東峰現在去了哪里。還有——李舜文那個老東西，是不是也摻和進來了。
陳延年心頭一凜︰
隨即就離開了書房。
陳問天重新走回書案前，重新鋪了一張宣紙，然後拿起筆來。
思忖良久，寫下了一個字——
筆鋒凌厲，殺氣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