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們都出去吧！”
李舜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壓。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枯瘦的手沖著圍在床前的眾人用力擺了擺。
蔣思清“這房間裝了監控，二十四小時聯網，他現在就坐在我跟前——他要不會害我的，害我的人已經走了，你們放心，我死不了。”
蔣思清神情復雜地轉向慕東峰︰“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李老有任何異狀——哪怕只是心率波動超過十個百分點——請你立刻按床頭的呼叫鈴。我在值班室，隨叫隨到。”
“我會的，蔣醫生，謝謝。”慕東峰站得筆直，聲音低沉而篤定。
蔣思清又俯身湊到李舜文耳邊叮囑了幾句用藥注意事項，這才帶著助手退出了病房。
但房間里還有一個人沒走。
李大義像根釘在地板上的樁子，雙手垂在兩側，寸步不讓地守在床頭。
“你也去。”李舜文連眼皮都懶得抬。
“李老，我留在這里保護您。”李大義的聲音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執拗。
“保護？我要你保護干什麼？”李舜文終于抬起眼，渾濁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譏誚，“他要殺我，還用得著你攔？出去——到門口守著，別再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闖進來了。”
李大義咬了咬牙，目光在慕東峰臉上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還是悶聲應了個“是”，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鎖 噠一聲扣死，這間VIp病房終于只剩下兩個人。
慕東峰拿起床頭櫃上的白瓷水杯，擰開保溫壺蓋，倒了半杯溫開水，試了試溫度，才雙手遞到李舜文面前。
“李老，您喝點水。”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愧疚︰“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讓您這麼大年紀還要為這些事為難。”
李舜文沒接水杯。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監控探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慕東峰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報應……”老人忽然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像是一聲嘆息被碾碎了才吐出來，“這都是報應。”
他枯瘦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
“想我李舜文，這輩子在都奉獻給了國家，在風口浪尖上走過，自問從未做過蠅營狗苟的勾當。可我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的兒子、女兒、孫子……居然能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風中的殘葉。
“是我錯了……子不教，父之過。是我沒教好他們。”
話音未落，兩行濁淚已經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洇進花白的鬢角里。
慕東峰擔心他的身體承受不起，立即扯了紙巾遞了過去，“李老，這件事情都是自作孽，與您老無關！”
慕東峰心頭一緊。他太清楚李舜文的身體狀況了——情緒劇烈波動隨時可能引發心衰。他趕緊扯了幾張紙巾，輕輕遞到老人手邊。
“李老，您別這麼說。”慕東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自作孽，是自己的選擇。這跟您沒有關系。”
李舜文沒有接紙巾。他閉上眼，淚水卻還在往外涌，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縮在寬大的病號服里，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木。
李舜文胸膛起伏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下來。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慕東峰臉上，那里面沒有了之前的威壓，只剩下一種近乎蒼涼的無奈。
“東峰同志，請原諒一個做父親的心境。”他聲音沙啞，皺紋對壘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的確是猶豫了……不過好在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說到這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靠在搖起的床背上，輕輕擺了擺手︰“行了，說說吧！”
慕東峰想了想，隨即走到門口，打開門，對守在外面的李大義低聲說道︰“大義，請通知療養院，關掉李老房間里的監控。”
李大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目光在慕東峰臉上停留了一瞬，重重點了點頭，立即快步而去。
回到房間，慕東峰並沒有立即開口。他走到窗邊，確認窗簾已經拉嚴，又回頭看了一眼。直到角落里那個攝像頭的紅點徹底熄滅，慕東峰走到床邊，將白瓷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地看向李舜文。
“李老，有些事，我原本不想在您病重的時候說。”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但時間緊迫，李猛他們恐怕已經知道我們掌握了她們違法犯罪的證據，所以已經容不得我們再等下去了。”
說完，他將自己的手機打開，里面是謝孟奇的口供，涉及到這麼多年，他在李猛的操縱下，為他的盜竊走私文物保駕護航，又通過李鳳嬌的國際拍賣行，將自己洗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李老。
李舜文的目光從照片上緩緩移過，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看到最後，老人猛地閉上了眼楮，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重創的老獸在壓抑著悲鳴。
“畜生……都是畜生、白眼狼，國家白培養了她們，這麼多年的教育都讀進狗肚子里面去了……”他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渾濁的眼里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沉痛。
良久，他睜開眼，那里面已經沒有了半分猶豫和慈父的軟弱，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他顫抖著手，摸索著床頭櫃上的最老款的手機。
“東峰同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給我撥公安部，找一號。”
慕東峰立刻上前，幫他撥通了那個絕密的號碼，然後交到了李老的手里。
電話接通的瞬間，李舜文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字字千鈞，回蕩在寂靜的病房里︰
“長青同志，是我，李舜文。這麼晚打擾，很抱歉，現在，我以一名老黨員、老同志的身份，向組織做最後一次匯報，也是最後一次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