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啊。”
慕東峰說。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甚至沒有刻意壓低。但那兩個字里什麼都有——有邀請，有激將，有“我知道你不敢”的篤定，也有“你敢開我就接著”的坦然。
李剛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食指的第一指節已經泛白了。再往下壓半厘米，撞針就會擊發，子彈會以三倍音速穿過慕東峰的顳骨，在他的另一側太陽穴開一個碗口大的洞。
他只需要半厘米。
半厘米。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種細微的、生理性的震顫，而是一種劇烈的、幾乎帶動整條手臂的痙攣。像是在跟自己的骨頭較勁，像是有另一個自己死死拽著他的食指，不讓他往下壓。
“你就是真的不怕死！”
李剛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崩潰前的最後一聲尖叫，臉上因為扭曲而顯得猙獰，眼楮里布滿了紅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怕，命只有一條，我當然怕死！”
慕東峰此時卻是滿臉的從容，嘴角還帶著笑容。那笑容不是嘲諷，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穩穩地沉進了李剛的耳底︰
“但是我更怕我對不起李老送給我的拐杖，更怕完不成李老對我的托付！”
他將頭往前頂了頂，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槍口。李剛卻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腳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槍口已經離開了他的額前，在空中微微晃動，像一根失去方向的指針。
“李廳長，您還是好好想想——為什麼李老要將拐杖送給我，又為什麼要我來當面告訴你李猛、李鳳嬌的消息吧！”慕東峰再次開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或許，這是你的一次渡劫。只要你能過關，前面的路，將是海闊天空。”
“我——還用不著你來說教！”
李剛嘴上用力地嘶吼著，聲音卻已經劈了叉，像一面碎了的鼓。他猛地轉身，踉蹌著來到辦公桌旁，將槍“ ”地一聲撐在桌面上。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沒有說話。腦海里卻全是慕東峰剛才說的那些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他的太陽穴。
慕東峰則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
他是希望李剛能夠領悟李老的意思，渡過這一劫的。畢竟李家有一大半的人已經栽倒在他的手里，或者與他有關。因為李老的關系，他不忍心——不忍心這棵大樹，連最後一根枝椏也折了。
但他更知道，李剛的這一劫，除了他自己，沒有誰能夠幫助他。
或許，這也是李老不親自打電話、也不親自來告訴他的原因吧。
很多東西就是這樣。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辦公室里卻出現了詭異的靜止，兩個人都保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
終于，李剛的手指從扳機上松開了。
那根繃了太久的食指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蜷縮回來時，指節發出輕微的“ 噠”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槍被他反手擱在桌面上，槍管還帶著掌心的溫度，靜靜地躺在攤開的卷宗旁邊，像一個剛剛被遺棄的夢。
他沒有看慕東峰，而是看向了窗外。此時已經是月至半空，清冷的月光灑進來，有絲絲涼風拂過窗簾，撩動著他額前的碎發。
“你——走吧！”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又帶著些無奈和悵然，像是一口氣泄了，又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終于放下了。
慕東峰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剛顫抖的肩背上，沉默了幾秒鐘。
“請多保重，李廳長，告辭！”
他沒有說再見。對于他和李剛而言，也許兩人都不會期許再見。
他轉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來到門口，拉開門，跨步邁出。
這個時候，李剛的聲音響起。
“等等！”
慕東峰站在門口，沒有轉身，等待著他繼續往下說。
“站在我父親和李家的角度，或許我該謝謝你；站在我作為一個父親和哥哥的角度，我應該恨你！”
李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是在為兩個人的關系做最後的總結陳詞。
慕東峰身形微顫。他知道，李剛渡劫成功了。從今以後，他將是一個全新的李剛，一個能從李老手里接過李家的李剛。
他緩緩轉身。
“恭喜李廳長！我終于可以給李老一個交代了！”
他由衷地說道。
李剛走過來，復雜的眼神沒有離開過他的眼楮。
“我承認我爸的拐杖，李家從此以後是你的盟友，永不會與你為敵！”
“謝謝。”
慕東峰眼中異彩一閃。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此時的李剛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可見轉變有多麼巨大。
“不過，我還要說一句掃興的話。”慕東峰話鋒一轉，語氣淡了下來，“李廳長的這句話，是代表您個人，還是李家？”
李剛瞳孔微縮。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難道您不清楚嗎？在李家，對我懷恨在心的，應該不止您吧？”
慕東峰淡淡地說道。
“如果我是家主，就代表李家。現在——我至少可以代表我這一脈！”
李剛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決絕的斬釘截鐵。他這意思表達也十分清楚。
“好，我明白李廳長的意思了，再次對您感謝！”
慕東峰微微頷首，目光深遠。
“有的時候，也許並不是某個人自己的意思，但是有人在後面推，他于是就被推到了前面。有時間的話，您還是回京去看看李老吧。經過此事，老人家肯定很想見見您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
“打擾了，再見。”
慕東峰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李剛則來到了窗戶邊，借著月色和路燈，看著慕東峰的身影一步步走出了大院。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他腦海里不停地在咀嚼著慕東峰最後說的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