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一句話，像淬了冰的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蒼狩夜緊繃的神經里。
方才還覆著一層漠然的眉眼驟然一凝，那雙素來深邃淡漠、瞧不出半分情緒的眸子，猛地掀起一層翻涌的暗潮。
長長的睫毛極快地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心神，原本散漫垂落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隱隱泛出青白。
不過，他的面上依舊繃著慣常的冷硬，下頜線繃得發緊，唇瓣抿成一道毫無弧度的冷線。
可眼底深處那層刻意偽裝的平靜，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心底像是被投入一塊巨石，瞬間炸開滔天波瀾。
沉寂多年的牽掛、日夜盤踞的愧疚，還有壓抑已久的焦躁，在這一刻盡數翻涌上來。
他幾乎要立刻追問出口，可多年的隱忍與警惕又死死拽住了他。
胸腔里氣血翻涌，呼吸都下意識放緩，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緊繃的滯澀。
他死死盯著司徒昊天，目光冰冷如寒潭，藏著克制到極致的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冷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字面意思，我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不可能！”
司徒昊天的話音剛落下，蒼狩夜就立馬反駁了一句。
“龍王說過，當年救我之時，我妹妹已經不知所蹤。”
“你又如何知道我妹妹的消息？”
蒼狩夜死死的盯著司徒昊天的臉龐，不願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嘖，難道你們龍王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
“當然，他是不可能騙我的。”
“嘖嘖，還真是夠忠誠的。”
司徒昊天玩味的調侃了一句。
“那要是你妹妹就在龍王的手上呢？”
“絕對不可能！”
蒼狩夜的語氣極為的篤定。
這些年龍王待他如兄弟，要是他妹妹真在龍王那里，對方不可能不告訴他。
“嘖嘖，還真是可憐！”
“被人賣了還在為別人數錢。”
“你要是再敢詆毀龍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就算今天身首異處，我也得讓你付出代價！”
龍王在他的心里就如精神支柱、指路明燈一般，他絕不允許有任何人詆毀。
哪怕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是條漢子，只可惜，你信錯了人，你的忠誠也給錯了人。”
“別想挑撥離間，我是不會信你的鬼話的。”
“信不信在你！”
“不過，我可以指點你幾點。”
“當年，他既然有能力救下你，為何偏偏你妹妹失蹤了？”
“還有，這些年，你問起調查你妹妹的事情，他是不是總是轉移話題？說什麼還在調查，讓你放心？”
“最後，龍王殿在海外如日中天，按理說他手中不應該沒有修煉到罡勁大宗師的功法，為何你到現在修煉的仍是殘篇？”
“這些事情難道你就沒有想過？”
蒼狩夜深深的凝望著他，心里早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司徒昊天對他的事好像很清楚？
連他讓龍王調查他妹妹的事，包括龍王的說詞，他都一清二楚？
甚至連他修煉的武學是殘篇都知道？
這多少讓蒼狩夜有些毛骨悚然！！
“好了，言盡于此！”
“你可以走了。”
“…………”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再多說也沒什麼必要了。
接下來就等著這顆種子生根發芽就好了。
………………
離開了雲海莊園以後，蒼狩夜有些失神的游蕩在路上。
街道兩側的霓虹燈亮起，流光映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卻照不進他沉如寒潭的眼底。
他步伐拖沓，平日里挺拔緊繃的脊背，此刻也微微松垮下來，像是有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肩頭，沉甸甸地墜著心神。
心底那團紛亂的念頭，在反復沖撞、撕扯。
他的心里不停的在勸說自己，司徒昊天這麼說不過是在挑撥離間。
龍王對他有救命傳道之恩，對方是不可能害他的。
當年他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時，是龍王途經將他救下，又耗費心神為他續命。
隨後又耗費數年光陰，親自指點他修行，將他從絕望的泥沼里一步步拉出來。
這份恩情，早已刻進骨血，是他這輩子都償還不清的虧欠。
這麼多年來，龍王待他如兄弟，行事坦蕩，威嚴寬厚，從未有過半點私心算計。
于情于理，于過往種種，他都該無條件相信對方。
至于他妹妹，有可能是司徒昊天不知從哪里調查到的消息，為的就是把這事栽贓到龍王身上。
好讓他們反目成仇！
蒼狩夜在心底一遍遍重復著這套說辭，像是在給自己加固一道信念的壁壘。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不安，逼著自己回憶龍王過往的每一次照拂，試圖用恩情壓制疑慮，讓躁動的心重新安定下來。
他甚至開始刻意貶低司徒昊天，告訴自己對方城府極深，擅長利用人心軟肋，自己絕不能輕易上當。
可他越是這樣勸說自己，司徒昊天剛剛的那些話就越往他心里鑽。
那些冷靜犀利的剖析，那些點破過往疑點的字句。
如同細密的藤蔓，順著心底的縫隙瘋狂蔓延，纏繞著他的五髒六腑，讓他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
原本牢不可破的信任壁壘，開始悄然松動。
他忍不住回想起這些年的細節。
每次自己提起尋找妹妹，龍王總會巧妙地將話題岔開，語氣平淡地告訴他線索已斷，不必再執著。
從前的他只當是世事無常，追查無果，可此刻再細細琢磨，龍王眼底偶爾一閃而過的遲疑與閃躲，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懷疑一旦生根，便會瘋狂汲取心緒瘋長。
一邊是再造之恩，是多年的敬重與信賴，是他立身行事的精神支柱。
另一邊是血脈至親，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軟的牽掛，是司徒昊天拋出的、足以顛覆一切的疑點。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廝殺，每一次拉扯，都讓他心神震顫。
他想堅定地站在龍王這邊，可心底的動搖卻愈發清晰，連他自己都無法再自欺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