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晨光初露。
晨鐘敲過第三遍時，明慧已做完早課。
他跪在佛前，听著殿外傳來的腳步聲，很輕，但他听得出是誰。
“大師。”
葉內侍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宮里傳話，三日內旨意必到。”
明慧嘴角微不可查的動了動。
他沒應聲，只是將手中的木魚槌輕輕放下。
“老衲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
明慧這才睜開眼，他微微抬起頭，以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面前高大的佛像正俯瞰眾生。
這幾日消息陸陸續續傳進來。
那位消失了半年的兵部尚書突然回來，與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近四年音訊全無的輔國夫人。
本來這事他們已經勝券在握。
如今心里總有些不安。
演武大典時黃泉宗鬧得那般大，不過正好將所有人的眼楮都吸引過去，反倒讓他安然無恙。
只是如今這個裴夫人一回來就往宮里鑽。
巧合？
明慧素來不信巧合。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兜率寺後院很安靜，幾個灑掃的沙彌在遠處掃地，動作緩慢，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都是他精挑細選的人，要麼真老實，要麼是家里有把柄捏在他手里。
兜率寺如今是他的天下。
就像這些年在汴京經營的這一切。
那些來听他講經的貴婦人，哪個不是滿肚子的私欲來求開解？
丈夫納妾了、兒子不爭氣了、家里妯娌斗法了……
他隨便說幾句模稜兩可的佛偈，她們自己就能腦補出一整套道理，感恩戴德。
多容易。
可宮里頭的事，從來就不容易。
明慧關上門，從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黃的皮紙。
這是大祭司親傳的《飼靈秘要》，上面記載的法子有些他試過，有些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比如借胎養陰這一條。
需在孕婦居所布下引陰陣，以未出世胎兒的先天之氣為引滋養陰靈。
若成，可培育出極凶厲的胎煞。
清菁上次傳訊說，皇後有孕。
時機倒是巧。
只是現在陸逢時在坤寧宮走動，這法子風險太大。
那女人不是尋常婦人，是實打實的有金丹修為的真人。
能從雲夢大澤活著出來就證明她不好對付。
“大師。”
門外又有人喚，這次是寺里的小沙彌，“有位女施主求見，說是听了您的講經心中有惑，想請您開示。”
明慧臉上瞬間浮起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請至靜室，奉茶。”
靜室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屬于女子的脂粉香氣。
來人是位三十許的婦人，衣著素雅卻不失華貴，是前些年在相府頗受恩寵的李氏，李姨娘。
之前她常去的地方是大相國寺。
也是近兩年才來的兜率寺。
“信女拜見大師。”
李氏盈盈下拜。
“施主請起。”
明慧虛扶一下，示意她坐下，“觀施主眉宇不展，可是心中仍有掛礙？”
李氏未曾立刻開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似乎難以啟齒。
半晌，才低聲道︰“上次大師開解之後，信女回去都是照辦，可相爺還是未曾松口，最近竟想著重新娶個繼室回來掌家，到那時候，府里哪里還有我的位置？”
“大師，您說放下執著，方得自在。可若放下，便是將多年經營拱手讓人……信女，不甘心啊。”
她抬頭看向明慧，眼中浮起淚光。
是真情實意的不甘與恐懼。
又一個被困在錦繡牢籠里的可憐蟲。
他心底毫無波瀾，甚至有些厭倦。
這些貴婦人的煩惱，來來去去不過那麼幾樣，著實無趣。
可眼下，他需要她們。
“阿彌陀佛。”
明慧打了個佛偈，“施主，執著並非不可有，而是需看執著于何物。您執著于府中地位，是源于對自身與孩子未來安樂的擔憂，此乃人之常情，並非業障。”
李氏眼楮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師的意思是？”
“老衲的意思是，與其擔憂未來，不如把握當下。相爺欲娶繼室，尚在思量，未成定局。施主何不趁此時，多讓相爺見到您的好處？不僅是溫柔體貼，更要讓他看到，您有持家理事之能，能讓他後顧無憂。”
明慧這一句話。
李氏眼里蹦出的光又滅了。
“相爺想娶繼室，就是嫌棄信女不能持家有度。可我只是個姨娘……”
出身低微，就沒受過那些燻陶，即便有心也是無力。
明慧心中微微一動。
面色卻依舊是那副悲憫的神色。
“持家理事，並非天生。若施主有心，老衲倒可推薦一人相助。”
他緩聲道，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碧玉平安扣，置于掌心，“此物曾于佛前供奉數年，有寧心靜氣之效。施主可隨身佩戴，或能助您定神凝思，于紛亂中理出頭緒。”
李氏的目光落在那枚溫潤的玉扣上，猶豫著不敢接︰“這，太貴重了，信女怎好收大師如此厚禮？”
“佛法普度，物盡其用便是功德。”
明慧將玉扣推至她面前，聲音平和，“況且，這並非饋贈。貧僧有位遠親佷女，略通賬目庶務，因家道中落，如今正在汴京城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
“若施主不棄，可讓她入府做個幫手，一來解她生計之憂，二來也能為施主分憂。
“這玉扣，權當是老衲代她呈上的見面禮。”
李氏怔住了。
她看著那枚玉扣，又抬眼看向明慧。
大師竟連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
一股混雜著感激與野心的熱流涌上心頭。
若真有個懂賬目，能理事的自己人進府，那許多事情便不一樣了。
相爺最重實效，若她能展現出管家的能力……
“大師！”
李氏聲音發顫。
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激動，“您的大恩大德，信女沒齒難忘！”
“阿彌陀佛，緣法如此罷了。”
明慧合十，眼中無半分波瀾。
李氏對此又信了幾分。
這就是她為什麼喜歡來兜率寺的原因。
明慧大師，是真的在普度眾生啊，她有什麼困惑，有什麼難處，都能實實在在的幫著解決。
這樣的人，天底下能有幾個。
如果他不是和尚，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願意嫁給這樣英俊又體貼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