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帥，您找我？”
裴之硯將方才的想法說了一遍。
折可適邊听邊看沙盤，末了眼楮都亮了幾分。
“末將親自去。”
“不行。你是主將，不能以身犯險。派一個熟悉地形的偏將，帶兩百輕騎，趁夜摸過去。打完之後立刻撤，不要戀戰。”
折可適想了想，點頭︰“黨萬熟悉那一帶的地形，末將讓他去。”
“好。”
入夜，黨萬帶著人從營地出發。
天亮後人才回來，笑聲爽朗的入了帥帳。
他甲冑上還沾著未干的露水和泥點子，左臂的護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瘀痕，人卻精神得很，大步走到沙盤前，抱拳行禮︰“裴帥，末將幸不辱命！”
裴之硯從輿圖前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點頭︰“說。”
黨萬拿起籌杖，指向黑風口北面那條山谷。
“昨夜子時，末將率兩百輕騎從黑風口繞行，沿山腳摸到遼軍側翼。遼軍前鋒營往前推了二十余里，後方的輜重隊落在後面，看守松散。末將趁他們換防的空檔，燒了十二車糧草，毀了八頂帳篷，斬首四十余級。”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遼軍追了末將十五里，沒追上。”
折可適站在一旁，听得連連點頭，拍了拍黨萬的肩膀︰“干得漂亮！折了多少兄弟？”
“折了十一個，傷了二十來個。都是好樣的，沒一個孬種。”
折可適的笑容斂了幾分，沉默一瞬，點點頭，沒有多說。
裴之硯看向黨萬︰“遼軍那邊，有什麼反應？”
“末將撤回來的時候，遼軍前鋒營已經停了挖壕溝的活兒，開始往後縮。中軍那邊沒什麼動靜，但斥候明顯多了，天沒亮就在山谷口轉悠。”
“遼軍前鋒營後縮，是怕我們再從黑風口摸過去。斥候增多，是想摸清我們的底細。”
他抬頭看向黨萬，“你做的很好，下去歇著，傷病好生安置。”
黨萬抱拳，轉身出帳。
折可適走到沙盤前，指向北遼大營︰“裴帥，耶律那也被燒了糧草，不會善罷甘休。他接下來要麼派兵報復，要麼……”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翻身下馬，幾乎是撲進帳中︰“報！！！遼軍前鋒營拔營，三千騎兵直奔黑風口。”
帳內氣氛驟然一緊。
折可適冷笑一聲︰“果然來了。”
裴之硯疑惑地看著斥候︰“這麼快？”
耶律那也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定是會報復回來，但以他沉穩的性子，不應該這麼快。
最不應該的，是走黑風口。
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走黑風口，尤其是騎兵，根本施展不開，去了那里，就是當活靶子。
“是誰領兵？”
“回裴帥，是北遼統軍使，耶律那也親自領兵。”
裴之硯︰“你繼續去探！”
“是。”
斥候出去，裴之硯看向折可適︰“傳令︰黑風口守軍撤入山谷兩側的高地上。折將軍，你再帶兩千弓弩手，等遼軍騎兵進入射程，先射馬，再射人。再讓張禧另帶一千輕騎，繞到遼軍側後方，等他們進谷之後，截斷退路。”
張禧是折可適帳下另一員猛將，三十出頭，擅長截斷阻擊，正適合這個任務。
“裴帥放心，末將去了。”
營地瞬間緊張起來。
陰九玄和異聞司的幾人不約而同來到帥帳，詢問情況。
而此刻，黑風口外，遼軍三千騎兵已經列陣完畢。
晨霧還沒散盡，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匹打著響鼻，白氣從鼻孔噴出，混在霧里。
耶律那也站在黑風口的一處高坡上，手按刀柄，看著那條狹窄的山谷。
他年近五十，額寬方臉，須髯整潔，身形挺拔，一副敦厚沉穩又帶著久居上位的貴氣之態。
說起來，他本也是宗室子。
“統軍使，前鋒營已經列陣完畢。”
副將耶律帖卜策馬上前，“要不要再等等斥候的消息？”
“嗯，再等等。”
耶律那也頷首，看著前面山谷口那些若隱若現的宋軍旗幟，眯了眯眼。
他並不贊成此時對宋出兵。
但陛下年邁，荒廢朝政日久，又重用耶律阿思，突然下令讓他率十萬騎兵南下。
他派人去查才知，梁太後在他前後腳也出兵大宋。他立時明白過來，這是想兩面開戰，伺機撈取好處。
但大宋又豈是十年前的大宋？
只是陛下聖旨下達，他不得不遵從。
耶律那也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那位從京城來的監軍使。
那人姓蕭，名海。
是北苑樞密院的副承旨，四十出頭，面容白淨，穿著遼帝御賜的錦袍，騎在馬上，下巴微抬，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統軍使，你還在等什麼呢？陛下可是等著你的捷報呢？”
蕭海語氣不緊不慢，“阻卜部叛亂，陛下已經派了樞密副使去平。您這邊若遲遲沒有動靜，朝中那些大臣，恐怕又要跳出來說三道四了。”
耶律帖卜听得咬著後槽牙。
蕭得里底就是耶律阿思的走狗，耶律阿思那個大奸佞，能安什麼好心？
可偏偏陛下信重。
真是氣煞人也。
耶律那也比耶律帖卜沉得住氣，只是道︰“蕭大人，山谷地形狹窄，騎兵展不開。若宋軍在兩側埋伏弓弩手，我軍進去就是活靶子。”
蕭海笑了笑，聲音溫和，卻陰陽怪氣︰“統軍使，陛下要的是捷報，不是理由。您手握十萬鐵騎，若連一條小小的山谷都不敢進，回去怎麼交代？”
耶律佔卜手中的刀已經抽出一小截。
真是忍不住了。
這人，是敵方派來的間諜嗎？
就這麼巴不得他們去送死？
耶律那也的手在刀柄上攥緊，又松開。
他深吸一口氣，冷聲下令︰“前鋒營，入谷。斥候先行，探明兩側高地。”
耶律帖卜領命，瞪了眼蕭海，策馬下山。
耶律那也站在高坡上，看著前鋒營開始移動，他盯著山谷兩側的高地。
“統軍使！”
一名斥候從谷口疾馳而來，馬還沒停穩就滾下鞍，“兩側高地發現宋軍旗號，人數不明！”
耶律那也的心猛地一沉，轉頭看向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