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輕咳雖然微弱，卻讓殿中所有人都是一震。
趙煦立刻轉身，大步走到榻邊︰“母後？”
張嬤嬤連滾帶爬撲到榻邊，聲音哽咽︰“太後娘娘，您可算醒了！嚇死老奴了！”
“哭什麼。”
向太後聲音沙啞，卻仍帶著幾分威儀，“哀家還沒死。”
張嬤嬤連忙擦淚，扶著她半坐起來，墊上靠枕。
太醫跟著上前把脈，確認毒已解了大半，只需再服兩劑藥，靜養幾日便能痊愈。
太後後知後覺︰“哀家這是中毒了？”
趙煦頷首︰“母後放心，下毒之人，朕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向太後看向殿外︰“官家將他們這些人抓起來，是覺得他們害的哀家？”
“母後。若他們無嫌疑，自會放回來。”
“好了。”
向太後似很疲累的用手扶著額頭，“既如此，那官家還是要一視同仁，不然如何服眾？”
趙煦面色沉了沉。
如此，陸逢時也必須要去內侍省受刑。
他得到消息的時候，剛好在面見裴之硯，他與自己說了太後前夜微服出宮之事，或許與今日傳召陸逢時一事有聯系。
只是沒想到，太後在這個時候忽然中毒了。
他緊趕慢趕，就是不想陸逢時也牽扯進去。
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若裴之硯匯報之前，一切都還是猜測，中毒事件一出，便是確定。
太後她到底想干什麼？
趙煦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向太後這話，明面上是要求他秉公辦理，實則是在逼他。
若他不將陸逢時送入內侍省受審，便是偏袒，便是不能服眾。
好一個一視同仁。
趙煦神色收斂︰“母後說得是。朕自會一視同仁，絕不偏私。”
向太後微微頷首，似是滿意了，闔眼養神。
人坐在內侍省的偏殿中，陸逢時恍然想明白一件事。
從一開始，太後讓她代其去看蜀國長公主開始，就已經開始布局。
她知道自己會拒絕。
順勢提出午時陪膳這個要求。
因為如果沒有這件事，太後直接說，她肯定是會拒絕的。
下毒之人，就是太後自己。
所以毒性把握極準。
也只有她自己，才能避開宮人層層把控。
想通這一層之後，先前所有說不通的地方，全都豁然開朗。
陸逢時閉了閉眼。
這個深居簡出，禮佛誦經，看似與世無爭的人，對人性的把控到了一定的境界。
她料到自己會拒絕她的“無禮”要求，才能順勢提出自己的真正需求。
太後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也要將她拉下水。
為何？
打擊對付裴之硯麼？
或者說，借她來試探官家態度，看官家對裴之硯的信任到底有多深。
若官家疑心她，將她下獄，裴之硯必定方寸大亂。
一個亂了方寸的樞密使，便容易犯錯。
若官家對她深信不疑，太後則順勢提出一視同仁，逼迫官家將她送來內侍省受審。
無論哪種，太後都能達到目的。
官家若想保她，就不得不與太後正面沖突。
屆時，太後便可借後宮不得干政的由頭，反將官家一軍。
更甚至來個不重嫡母，忤逆長輩。
好一個連環計。
陸逢時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動靜，孟皇後來了。
“裴夫人，你沒事吧？”
孟皇後臉上帶著幾分焦急道。
陸逢時起身行禮︰“皇後娘娘，臣婦無礙。”
“方才本宮便想過去隆佑宮，官家卻派人讓本宮不必去，假裝不知。”
陸逢時聞言詫異︰“官家讓你不要去隆佑宮？”
“嗯。”
孟皇後點頭，“還有，在你入宮不久後，裴樞密求見官家，快午時裴樞密才出宮。”
陸逢時沉吟片刻後，頷首︰“應該是他將太後深夜出宮的事告訴了官家，估摸著也查到了一些線索。”
“你是說，官家去隆佑宮就已經有了防備。”
“太後中毒，臣婦首當其沖，若他毫不知情，不可能就只是單純的問幾句，便不再追究。”
再信任，也不會如此輕拿輕放。
孟皇後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陸逢時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冷意︰“等？臣婦從不習慣坐以待斃。”
她道，“皇後娘娘，臣婦請您幫一個忙。”
“你說。”
“……”
孟皇後一怔︰“你要將計就計？”
“不錯。太後不惜以身犯險，也要試探官家對我夫君的信任程度。若官家此時保我，便是與太後正面沖突。若官家不保我，便是寒了臣子的心。既如此，不如就讓太後以為她的計策奏效了。”
孟皇後深深看陸逢時一眼。
“你放心，本宮一定轉告給官家。不過如此一來，你接下來要吃些苦頭了。”
陸逢時笑笑，沒說話。
苦頭？
她這身修為，若是連這些手段都應付不過去，那真是白修煉這十多年。
待皇後離去後。
陸逢時元嬰出竅，出了皇宮，直接回府。
裴之硯果然在書房等著她。
她給裴之硯貼了一張符 ，讓他可以瞧見她。
裴之硯看著眼前那團淡淡虛影，眉心微蹙︰“你這是元嬰出竅？”
“嗯。”
陸逢時聲音帶著幾分空靈，“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
她將今日在宮中遭遇，以及自己的推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問︰“你這一日查到什麼了？”
“向太後去的，是蔡學士的府邸。”
陸逢時聞言，冷笑兩聲。
深宮禮佛的太後，深夜出宮，密會朝中大臣。
而早在年初，魔物大鬧上元節時，他們就查到蔡京府邸的客卿，與端王府來往密切。
若說這一切無關，鬼才信。
只是，到底是什麼原因，需要向太後冒險出宮？
端王隔三差五地就會進宮問安，有什麼話，大可以讓端王傳遞便可。
想來想去，還是沒想明白其中到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陸逢時的元嬰在書房走來走去，左手食指手背抵在唇瓣︰“夫君，蔡學士年輕時，有入過京嗎？”
裴之硯眸子微閃，看向陸逢時︰“你懷疑他們年輕時就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