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看清来人，瞳孔骤缩。
那女子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年纪看着五十左右，身旁站着的男子比他年轻几岁。
正是李寒烟与她的弟子梁衡。
“李……李寒烟。”
李乾顺后退一步，撞上身后大监，差点跌倒。
大监一把扶住他，自己双腿也在打颤。
李寒烟二话不说，抽出长剑，一步步往李乾顺跟前走，而护着李乾顺的十余名侍卫，立刻围了上去，却还没看清楚剑影，就悉数倒地。
“啊……”
李乾顺大叫。
“你，你不能杀我。”
李寒烟冷笑：“我如何不能杀你，你下令灭我寒月宫上下时，我每时每刻都想着，怎样才能杀了你。”
“朕，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当时大宋咄咄逼人，你弟子李瑶真确实干了大逆不道的事……”
“李乾顺，当时并非没有其他选择，只不过是你觉得牺牲一个寒月宫而已，所以你才那么痛快答应。可寒月宫，也有数十名弟子，也有那么多杂役，他们就因你一句话惨死。”
“是。你说的是。可你也说了，不止是我，大宋也有份。你怎么不找那皇帝小儿报仇？”
“我寒月宫被灭门，根源是你！”
“这位……这位女侠，我家郎君已经……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您何必……”
“你家郎君？”
李寒烟低头看了大监一眼，“你贴着假胡子倒是很合适。放心，我不找你。”
她抬眼重新看向李乾顺：“你想怎么死！”
李乾顺嘴唇哆嗦。
怎么死？
他能说他不想死么？
身后的大监已经瘫软在地，假胡子掉了一半，挂在嘴角，滑稽又狼狈。
李寒烟一步步逼近，剑尖抵在李乾顺喉头，却没有立刻刺下去。
李乾顺吓得眼睛都闭起来了，但等了一会，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李宫主……朕，我，我可以补偿。”
李寒烟盯着他：“寒月宫上下数十条人命，你拿什么补偿？”
寒月宫不过数十条人命，可她做的这些，让大宋大军长驱直入，又死了多少人？
说起来，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只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李宫主，当年从寒月宫收缴的那些功法、丹药、灵器，都还在西夏国库里。我可以全部还给你。还有，我在城外有一处私库，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都给你！”
“可惜啊，你已经禅位了。国库的东西，我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到。”
“我私库也有的。那些东西，至少能帮你在重建寒月宫时省下不少力气。”
李寒烟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狗东西是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重建寒月宫，只不过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时，根本不在意。
他不会觉得西夏会亡。
但他说的那些东西，确实对她重建寒月宫有很大用处。
宗门的底蕴是什么，就是丹药、功法和灵器。
他已经是贱命一条了，杀了他一时解气，若抓这活的把他送给宋帝，不止能换一块风水宝地，还能与之索要其他的好处。
就这样，李寒烟将李乾顺带回宋军中帐。
裴之砚坐在案后，看着被推搡着入内的李乾顺。
昔日的西夏国主此刻狼狈不堪，龙袍早已换成了寻常布衣，衣摆上沾满泥土，冠帽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两边鬓角，竟然有不少白发。
他才三十五，比自己还年轻七岁，却看着比他老不少。
“裴相。”
李寒烟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人我带回来了，这算不算立了大功。”
“自然。”
活着的李乾顺和死了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眸看了李乾顺一眼，朝承德看了一眼，承德会意，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李乾顺身后。
李寒烟和梁衡在陆逢时对面坐下，折可通坐在陆逢时下手。
“坐。”
裴之砚说。
李乾顺不解。
这个时候不该对他极尽羞辱吗？
犹豫几息，还是坐下了。
“裴相，朕……我，我可以修书一封，让城中守军开城。”
裴之砚没接话，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承德拿过去递给李乾顺。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变灰败下来。
那是李仁爱登基的简报。
“你儿子已经登基了。”裴之砚语气平淡，“你现在写诏书，是以什么身份写？”
李乾顺：“……”
太上皇？
他没传位给李仁爱，是禅位。
禅位的太上皇和登基的新君之间，法统上有差别。
“朕……我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西夏国主，那些老臣还是认我的。我可以下旨，让耶律琼归还朝政，让李仁爱退位。”
“你如果独自回城，要么被耶律琼软禁，要么被她杀了祭旗。”
裴之砚盯着他。
这句话的目的是让他认清现实。
李乾顺仅有的侥幸被识破，眼神闪躲。
他想着，他要写诏书，他们需要将他送回皇城，这样他直接躲起来……
但耶律琼好不容易让李仁爱登基。
他一个禅位的皇帝突然出现，耶律琼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裴之砚将简报收回，缓缓道：“以你西夏国主的名义，给城中守将写信。就说你是被耶律琼胁迫，新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各部将士不得听太后号令，即刻停战。”
“那耶律琼……”
“她若识相，就该知道大势已去。”
承德已备好笔墨，将一张素笺铺在旁边的桌案上。
李乾顺起身走过去坐下，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死灰，提笔按照裴之砚的要求，写下劝降书。
写完，他说：“朕的印信被耶律琼拿去了。”
裴之砚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放在案上。
李乾顺瞳孔一缩。
那是他的私印，但当时逃跑得太急，都不知掉在何处。
没想到，竟落到了裴之砚手中。
他忽然后背寒意涔涔。
裴之砚连这个东西都能拿到，那兴庆府里，到底有多少他的人。
他们也不是没有能力攻破兴庆府，也许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才会一直没有强攻。
李乾顺接过，又连写数封，咬牙盖上私信。
裴之砚看向李寒烟，“李宫主，你将他亲笔手谕送往各守将手中。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