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正側著頭看著她。
光幕已經暗下來了，片尾字幕在牆上緩緩滾動。客廳里只剩下微弱的藍光和投影儀風扇的嗡鳴聲。
他的表情很平常。
就是那種隨意掃過來的一眼。
但李麗質的身體像被燙了一下。她飛速轉回頭，低下臉，盯著自己膝蓋上的碗。
碗里還剩幾顆爆米花，焦糖已經有些回潮了。
她看著那幾顆爆米花。看得很認真。仿佛那是什麼需要極度專注才能研究明白的仙家秘物。
安靜。
小兕子在前面的板凳上打了個哈欠。
然後陸行舟開口了。
“剛才那一段。”
李麗質的肩膀繃了一下。
“挺正常的。在我們這兒，那種畫面到處都是。”
他語氣隨意。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不用那麼緊張。”
李麗質的手指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我沒有緊張。”
“嗯。”陸行舟點了點頭，“那你松開裙子。再攥下去雪紡要起褶了。”
李麗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裙擺被她攥出了一團明顯的褶皺。
她飛速松開手。
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
又覺得不自然。
又把手疊在腹前。
還是不自然。
最後她把雙手塞到了腿下面，整個人坐得筆直。
陸行舟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
笑了。
不是大笑。是很輕的一聲。
從鼻子里帶出來的。氣流拂過，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恢復原樣。
但那一聲笑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李麗質听見了。
她的耳尖又紅了。
“你笑什麼？”
“沒笑。”
“你明明笑了。”
“可能是嘆氣。”
“……那你嘆什麼氣？”
陸行舟站起身，把平板電腦從投影儀上拔下來。
“嘆你看個動畫片都能害羞成這樣。”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打趣。不過分，剛剛好踩在讓人惱怒但又沒法真的發火的線上。
李麗質的後腦勺都在發燙了。
“我沒有害羞！”
“行。你沒有。”陸行舟拉開了一側的遮光窗簾，傍晚的余光涌進來，把客廳重新照亮。
他轉過身。
逆光站著。
夕陽從他背後打進來，在他輪廓上瓖了一層暖橘色的邊。
“不過你捂你妹妹眼楮那個動作挺快的。”他說，“反應比我部隊里的戰友都快。”
李麗質死死盯著地面。
不說話了。
她覺得自己如果再開口，聲音一定會抖。
小兕子在前面的板凳上又打了個哈欠。更大聲了。
她揉了揉眼楮。
“仙家哥哥，兕子困了。”
這句話像一根救命繩。
李麗質幾乎是搶著開口的︰“兕子該歇息了。”
“嗯。”陸行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不早了。”
他走到板凳前，蹲下來。
小兕子已經開始眯眼楮了。嘴巴半張著，手里還捏著最後一顆爆米花。
陸行舟伸手把那顆爆米花從她手里拿走，然後一只手伸到她背後，另一只手托住腿彎，穩穩地抱了起來。
小兕子軟綿綿地靠在他肩上，腦袋歪著，小熊背帶褲上的那只棕色小熊正對著天花板。
“嗯……仙家哥哥……那個雪人的鼻子真的是胡蘿卜做的嗎……”
“是。睡吧。”
“那它不會爛掉嗎……”
“不會。動畫里的胡蘿卜不會爛。”
“哦……”
聲音越來越小，尾巴拖得越來越長，最後消失在一聲均勻的呼吸里。
睡著了。
陸行舟抱著她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他偏了一下頭。
“幫我把門推開。”
李麗質愣了一下。
她快步跟上去，伸手推開了臥室的門。
陸行舟側身進去，把小兕子輕輕放在床上。他扯過一條薄毯，蓋到小丫頭胸口的位置。
小兕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里。
背帶褲上的小熊朝著天花板，表情憨憨的。
陸行舟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
然後他直起身。
回頭的時候，李麗質正站在門口。
夕陽從客廳的窗戶打進來，穿過走廊，落在她身上。碎花裙的裙擺在光線里幾乎透明，隱約映出一截縴細的輪廓。
她靠在門框上，低著頭，看著床上的妹妹。
表情很柔。
眉眼彎彎的。
嘴角帶著一點很淡很淡的笑。
陸行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了。
“行了。她睡了。”他輕聲說，從她身邊走過，往客廳方向去。
走過她身旁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潔精的味道。混著海風和棉質t恤上殘留的陽光氣息。
李麗質的呼吸頓了一拍。
陸行舟已經走過去了。
他回到客廳，把投影儀關了，開始收拾茶幾上的碗和碎渣。
李麗質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腳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
比剛才看那個畫面的時候更快。
陸行舟把碗放進水池里，擰開水龍頭。
“明天想吃什麼？”他頭也沒回地問。
李麗質張了張嘴。
聲音出來的時候，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都好。”
“那就跟今天一樣。”水聲嘩嘩地響，“你也早點休息吧。”
天幕前。
長孫皇後的手輕輕按在胸口。
她看著天幕里女兒站在門口望著那個男人背影的樣子。
那個眼神。
她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她自己也用那種眼神看過一個人。
在太原。在烽火之間。在所有人都不確定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的日子里。
她看向身旁的李世民。
李世民沒有看她。
他盯著天幕。
拳頭攥著，又松開了。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那個仙人……多大了？”
長孫皇後愣了一下。
“看著……二十出頭。”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麗質十七了。”
這句話說完，他不再開口。
轉身走向了殿門的方向。
長孫皇後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追。
有些事情，需要讓一個父親自己消化。
客廳里。
水龍頭關了。碗洗好了。
陸行舟擦了擦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李麗質已經不在臥室門口了。
走廊空蕩蕩的。
他站了兩秒。
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晚安。”
走廊盡頭，傳來一個更輕的聲音。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