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陽光從天台的邊緣斜斜照進來。
小兕子是被鳥叫吵醒的。
她揉著眼楮從房間跑出來。發現陸行舟已經在客廳的白板上畫了一堆圈圈。
大圈套小圈。小圈旁邊還有箭頭。
“哥哥在畫什麼？”
“太陽系。”
“太陽……系？”
“就是我們住的這個世界的地圖。一個超大的地圖。”
小兕子搬了個小凳子坐到白板前面。雙手托腮。一副認真听課的樣子。
李麗質從走廊那頭走出來。
她昨晚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沙發上坐下來。假裝隨意地看著白板方向。
陸行舟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中間畫了一個大圓。
“這是太陽。”
“太陽是圓的？”小兕子歪頭。
“對。一個巨大的火球。直徑是地球的一百零九倍。溫度五千多度。”
“那不是會把所有東西都燒掉嗎！”
“所以我們離它很遠。一億五千萬公里。”
小兕子嘴巴張成了o型。
陸行舟在太陽旁邊畫了幾個小圓點。由近及遠排列。
“這些是行星。圍著太陽轉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地球？我們住的地方叫地球？”
“對。第三顆。”
“為什麼叫球？”
“因為它是球形的。”
小兕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哥騙人。地是平的呀。兕子站在上面。沒有滾下去。”
“你覺得地是平的。是因為你太小了。地球太大了。你站在上面感覺不到弧度。就像一只螞蟻站在西瓜上。它覺得自己腳下是平的。”
“兕子不是螞蟻！”
“比喻。”
李麗質開口了。聲音還帶著一點起床後的沙啞。
“你說地是球形的。那……下面的人不會掉下去嗎？”
陸行舟轉過頭看她。
她坐在沙發角落。雙腿蜷著。下巴擱在膝蓋上。
頭發沒有梳。散著。有點亂。
“不會。因為有一種力叫引力。地球會把所有東西拉向它的中心。所以不管你站在球的哪個位置。腳下永遠是。”
“可是……”李麗質皺眉。“我們一直說的天圓地方……”
“錯的。”
兩個字。很干脆。
李麗質看著他。
“天圓地方。地心說。大地是宇宙中心。這些全是錯的。”陸行舟把筆帽蓋上。“地球不是宇宙中心。太陽也不是。太陽只是銀河系幾千億顆恆星中普通的一顆。銀河系也只是宇宙中幾千億個星系中普通的一個。”
“幾千億個？”
“對。你昨晚看到的那條銀河。里面有幾千億顆星星。而像銀河這樣的東西。宇宙里有幾千億條。”
客廳安靜了幾秒。
小兕子舉手。
“那……所有這些東西。是從哪里來的？”
陸行舟靠在白板邊上。雙臂環胸。
“一百三十八億年前。所有的物質、能量、空間、時間。都擠在一個點里。比針尖還小。然後。它炸了。”
“炸了？”
“對。叫大爆炸。一瞬間。空間開始膨脹。物質開始散開。形成了氫和氦。然後聚成星雲。星雲坍縮形成恆星。恆星燃燒、爆炸。炸出來的碎片形成行星。地球就是那些碎片之一。”
“所以……我們住在碎片上面？”
“對。一塊一百三十八億年前那場爆炸的碎片。”
小兕子使勁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盤古呢？”
陸行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神話故事。不是真的。”
“可是先生說盤古開天闢地……”
“先生沒有望遠鏡。也沒有數學模型。他只能編一個故事來解釋他不理解的東西。但現在我們有證據了。有觀測數據。有數學公式。每一步都可以驗證。”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哥哥的意思是……先生教錯了？”
“不是教錯。是那個時代的人知道的太少。他們已經盡力了。”
李麗質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上。膝蓋抱得更緊了。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天圓地方是錯的。
如果地球不是中心。
如果太陽只是普通的一顆星星。
那大唐呢？
天子受命于天。天覆地載。萬物以天子為尊。
如果天不是那個“天”。
那天子……又是什麼？
她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來。
但她的表情變了。
陸行舟注意到了。
“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嘴角往下壓了。眉心有豎紋。這是你在強迫自己接受不想接受的信息時的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隨時分析我。”
“回答我。在想什麼。”
她抬頭看他。
“如果……天不是天。那天命呢？”
陸行舟看著她。
“天命是人編出來的東西。用來讓別人服從。真正的天。不在乎誰當皇帝。恆星不會因為某個人登基就多燒一秒。也不會因為某個王朝滅亡就熄滅。”
李麗質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那父皇……”
“你父親是個好皇帝。但他是好皇帝。不是因為天命。是因為他自己的能力。他的決策。他身邊的人。這些是真實的。不需要天命來加持。”
她低下了頭。
不說話了。
【天幕】
長安。太極殿。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面。一動不動。
他听到了每一個字。
天圓地方是錯的。
地球不是中心。
天命是人編的。
“陛下。”長孫皇後輕聲喚他。
他沒動。
“陛下？”
“皇後。”他的聲音很低。“他說天命是假的。”
“臣妾听到了。”
“朕……”他停了一下。“朕知道。”
長孫皇後微微一怔。
“朕從玄武門走過來的時候就知道了。”李世民轉過身。“天命若是真的。朕殺兄囚父。早該被雷劈死了。”
他笑了一聲。苦澀。
“那仙人說得對。朕能坐在這里。不是因為天命。是因為朕比他們狠。比他們能。”
長孫皇後沒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但那豎子不該在麗質面前說這些。”李世民突然又怒了。“她才十七！你讓她怎麼消化！”
“麗質比你想的堅強。”
“堅強？她抱著膝蓋的樣子像堅強嗎？”
“她沒哭。沒鬧。在消化。這就是堅強。”
李世民握緊了拳頭。
“朕真想把那豎子從天幕里拽出來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