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留在這里，別跟過來。”
陸行舟拎起電鏈鋸走出兩步，又停下，重新把工具放回箱中。
地上的齒印不大，堅果殼也很常見，多半是島上的松鼠或竹鼠，追進林子只會白費工夫。
長樂牽著小兕子站在屏風邊，見他折返，眼底的擔憂才散開。
“那只大尾巴會傷人嗎？”
“它看上的是繩子和食物，沒興趣找人麻煩，晚上把吃的收好，再換成鋼絲固定就行。”
陸行舟把斷繩扔進垃圾袋，取出一卷包膠鋼絲，穿過竹排底部，又繞著兩根木樁擰緊。
小兕子听說沒有危險，膽子立刻回來了，蹲在草邊學著松鼠啃堅果，還把兩顆門牙露在外面。
“阿姐，兕子也能咬繩子。”
“你若敢咬，今晚便不給你糖吃。”
長樂一句話便治住了她。
小姑娘趕緊捂住嘴，轉頭跑去抱陸行舟的腿，含含糊糊地保證自己從不咬繩。
屏風底座重新固定後，陸行舟試著推了幾下，竹排只晃了兩寸，沒有再往旁邊倒。
麻煩卻沒有全解決。
溫泉所在的坡地背靠竹林，迎風處缺少遮擋，到了夜里，濕衣和浴巾都容易被風吹走。
更要緊的是，帳篷需要避開溫泉邊緣，腳下這片空地又散落著幾截枯木，最大的一根橫在正中，靠人拖不動。
陸行舟繞著枯木看了一圈，抬腳踢去表層腐皮，里面的木質仍然結實。
“正好，切開當柴燒，余下的木墩還能當桌子。”
長樂看了看那根粗過水缸的枯木，又看向箱中那把短小的電鏈鋸。
“方才的法器還能切開它？”
“能切，不過電池不夠用，得換個大點的家伙。”
陸行舟打開越野車後廂，從固定架上卸下一台橙黑相間的油鋸，又拿出燃油壺和鏈條潤滑油。
油鋸比電鏈鋸重了數倍，導板也長出一大截，鋸齒密密排在外沿，看著便不適合靠近。
小兕子剛想伸手，長樂已經撈住她的腰，把人抱回自己身邊。
“這個不能踫。”
“兕子只看看。”
“手也會看嗎？”
小姑娘立刻把兩只手背到身後，腳尖仍朝前挪了半步。
陸行舟把她的小動作看在眼里，給長樂和小兕子都戴好耳罩，又取出護目鏡扣在自己臉上。
“等會兒動靜大，木屑也多，你們站到石頭後面，沒關機器之前不要過來。”
長樂點頭應下，抱著妹妹退到十幾步外。
油鋸落到地面，陸行舟用腳尖抵住後把手，一手握緊前把，另一手拉出啟動繩。
第一下只傳來短促的咳響。
第二次拉動後，發動機開始連續運轉，低沉轟鳴蓋過溫泉流水，連腳下的薄土都傳來輕麻感。
小兕子隔著耳罩叫了一聲，整個人縮進長樂懷里。
長樂也沒見過這等陣勢，雙臂卻抱得穩當，只把妹妹的臉護在肩窩。
天幕下的萬朝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大秦軍營里，戰馬被油鋸聲驚得抬起前蹄，騎卒連忙拉住韁繩，營中號角也跟著響了兩聲。
嬴政站在章台宮階前，目光落在那台自行咆哮的器物上。
“它沒有牛馬拉動，也無人踩踏機括，聲音卻比數十架弩機齊發更盛，仙人方才倒入其中的液體，便是驅動它的關鍵。”
墨家工匠伏在地上，飛快記下油壺位置，連陸行舟按動阻風門的動作也畫了進去。
“陛下，臣猜那液體遇火能生大力，力經機輪傳至鋸鏈，故而鐵齒可繞導板不休。”
“可有辦法仿制？”
工匠抬起頭，額角全是汗。
“鋸鏈尚可試制，內中機輪卻看不分明，驅動之法更是聞所未聞。”
嬴政沒有責罰，只讓他繼續觀看。
仙家之物若看一眼便能仿出，也配不上仙家二字。
大唐立政殿中，程咬金已經忘了先前的板斧之言，身子前傾，眼里只剩那柄長鋸。
“陛下，此物若交給工部，不出三月，臣便能帶人砍出一條穿山軍道。”
房玄齡听得眼皮直跳。
“盧國公，你連它吃什麼油都不知道，先別急著替工部許諾。”
“看著便是好東西，弄回來再研究，總不能因為不會用便不要。”
“你說得輕巧，去何處弄回來？”
程咬金答不上來，索性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想要。
宮殿建造需要木料，戰時開路需要伐木，洪澇之後清除倒木更離不開人力。
若大唐有百台這樣的神兵，數萬民夫便能從苦役中脫身。
他越想越熱，恨不得從天幕中伸手奪下那台油鋸。
下一刻，油鋸切入枯木。
淺黃木屑從導板下方成股飛出，落在陸行舟靴邊，短短片刻便堆出一小片。
粗大的枯木沒有立刻斷開，鋸鏈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里推進。
陸行舟沒有急著一口切到底，先切出卸力口，再繞到另一側補鋸，免得樹干自身重量夾住導板。
長樂看不懂這些門道，只覺得那根數人合抱的木頭在他手中失了分量。
她曾見過宮中工匠鋸木。
兩人各拉一端，忙上半個時辰，才能把粗木切下一段，期間還要輪換人手。
陸行舟獨自站在那里，手臂只隨機器輕微移動，便把眾人畏懼的龐然大物切開了。
最後一層木質被鋸透，圓木沿著坡面滾出半圈，被提前墊好的石塊攔住。
陸行舟松開油門，將機器放到平地怠速運轉。
“過來吧，第一段切完了。”
小兕子從長樂懷里滑下去，跑到圓木旁摸了摸新切面。
整齊年輪一圈套著一圈，她數不過來，便趴在上面聞木頭的香氣。
“仙家哥哥，這里面畫了好多圓。”
“樹每長一年，通常會多一圈，數完便知道它活了多久。”
小兕子立刻伸出指尖，從最外圈開始數。
數到七時，她忘了剛才指的是哪一圈，又不服氣地重新開始。
長樂沒有過去，只站在油鋸旁看著陸行舟擦拭護目鏡。
“此物若落入壞人手中，豈不是比刀劍更可怕？”
“所以工具得交給守規矩的人，機器沒有善惡，握著它的人才有。”
陸行舟檢查過油箱蓋，確認沒有滲漏，才抬眼看她。
“不過你不用怕，我不會拿它對著人。”
長樂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我知道。”
這三個字出口，她自己也覺出分量。
從落水醒來到今日，陸行舟拿出的每件東西都有神鬼難測之能，可他從未借此逼迫她們。
給小兕子治病，給她衣食，為她們燒熱水，連睡覺也守在門外。
他總說自己只是做了順手的事。
世上哪有這麼多順手。
陸行舟沒有接住她藏在話里的心思，只當她仍擔憂油鋸，便將鏈條剎車扣死，又把機器提到她面前。
“要不要試著拿一下，關了火，不會動。”
長樂遲疑片刻，雙手握住把手。
重量一下墜到腕上，她差點沒托穩，陸行舟及時從下方扶住機身，兩個人的手隔著把手挨在一起。
“別逞強，這東西十來斤，重心還偏前。”
“我只是沒料到仙家哥哥拿著它走動，會這般輕松。”
“以前在船上搬設備，幾十斤的箱子天天扛，這點重量算休息。”
長樂听見船上二字，目光停在他曬成淺麥色的手臂上。
她對陸行舟的來處知道得太少。
只知他是這座仙島的主人，懂許多奇術，偶爾會提到海上和軍中，卻從不細說過去。
“仙家哥哥也上過戰場嗎？”
陸行舟把油鋸接回來，動作比剛才慢了少許。
“算上過，跟你想的戰場不太一樣。”
“可曾受傷？”
“舊傷，不礙事。”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蓋住靠近肘部的一塊淺色疤痕。
長樂沒有追問，那個被匆匆蓋住的動作已經給了答案。
天幕下，李世民也看見了。
“他果真是軍中之人。”
李靖捻著胡須，回想陸行舟持鋸時的站姿。
“此人檢查器械有定序，落腳也避開危險方向，遇響動先護住婦孺，再判斷是否追擊，絕非尋常軍卒。”
“依藥王先前推測，陸郎君肩背也有舊傷，年紀輕輕便留了數處傷痕，他所在的仙界恐怕並不太平。”
長孫皇後听完，注意力落在長樂方才的問話上。
旁人都在看神兵，只有她的女兒在意陸行舟疼不疼。
這份心思，已經藏不住了。
油鋸再次啟動，枯木被分成六段。
陸行舟挑出兩截合適的圓木，削平後擺在溫泉外側，又用剩下的粗枝搭出晾衣架。
最後幾根竹子也被裁齊，與先前的竹排交錯捆扎，圍成一道半弧形隔斷。
長樂試著站進里面。
從外側看不見人影，只有頭頂露出一小片發髻。
小兕子從竹縫前跑過，先喊阿姐，又跑到另一面喊仙家哥哥，把兩邊都檢查了一遍。
“這里看不見，那里也看不見，兕子可以洗澡啦！”
“你今天最重要的事便是洗澡？”
陸行舟把最後一截鋼絲擰緊，抬腳踩了踩木樁。
小兕子點頭，又搖頭，最後掰著手指數道︰“還要吃肉，吃糖，睡帳篷，听故事。”
“安排得挺滿，你還漏了一件。”
“什麼呀？”
“幫我撿柴。”
陸行舟遞給她一只小筐。
小兕子抱著筐不肯動，眼珠轉向長樂，想讓阿姐替自己求情。
長樂卻從地上撿起兩根細枝放進去。
“多撿一筐，今晚便多听一個故事。”
小姑娘立刻來了精神，抱著筐跑向枯木堆。
陸行舟看著姐妹二人忙活，轉身去收油鋸，腳邊卻滾來一顆被咬開的堅果。
果殼上除了細小齒痕，還粘著一小截紅色塑料。
那不是島上該有的東西。
他用樹枝撥開附近草葉，很快找到了半張褪色包裝紙，邊角印著模糊的外文字母。
陸行舟捏起包裝紙，抬頭看向山坡更高處。
這座封閉多年的科研島上，近期可能來過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