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帳篷，把門簾拉好。”
陸行舟沒有走向那枚鞋印，只將小兕子抱起來，連同沒吃完的飯一起交給長樂。
長樂沒有追問，接過妹妹便往帳篷退，進門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仙家哥哥，不要獨自追過去。”
“我不追，只檢查營地。”
陸行舟關掉篝火旁的照明燈，周圍立刻暗下大半。
他借著月光繞到帳篷外側，先查看食物箱和工具箱，再檢查竹屏風後方的地面。
沒有丟東西，也沒有翻動痕跡。
鞋印只有一枚，旁邊草葉的倒向卻雜亂，更像有人踩過之後，又被小動物來回折騰過。
陸行舟蹲下量了量鞋印長度。
二十七厘米左右，登山鞋底紋，前掌外側磨損較重，踩痕邊緣被晚風吹落的細土蓋住一角，留下時間至少超過半日。
也就是說，這人來過溫泉附近，卻沒有靠近他們剛搭好的營地。
若對方懷有惡意，沒必要只留一枚鞋印便離開。
陸行舟用手機拍下痕跡，又在地圖上標注位置，隨後將食物箱和油料全搬進防風天幕下。
等他回到帳篷前，小兕子已經把臉貼在紗窗上，鼻子擠得扁扁的。
“仙家哥哥抓到壞人了嗎？”
“沒有壞人，是以前留下的鞋印。”
“鞋也會自己走路嗎？”
“當然不會，明天再找是誰留下的。”
陸行舟拉開門簾，長樂坐在睡袋邊，手里握著那把他交給她防身的強光手電。
她把妹妹護在身後，直到看清他平安回來，握著手電的力道才松開。
“外面沒有危險？”
“暫時沒有，今晚我會把報警繩拉在營地外圍，有東西踫到便會響。”
陸行舟從工具袋里取出細繩和幾個小鈴鐺，沿帳篷外側布了一圈，又把露營燈調成常亮。
做完這些，溫泉上的霧氣已經鋪到竹屏風邊。
小兕子吃飽後徹底忘了鞋印，抱著睡衣鬧著要泡澡。
“兕子要去仙泉，兕子身上都是汗。”
長樂也走了半日山路，鬢發被汗水粘在頰邊，只是想到陸行舟的帳篷就在對面，遲遲沒有應聲。
陸行舟看出她的顧慮，將折疊水桶和浴巾放到竹屏風入口。
“我先檢查水溫，再回帳篷整理明天要用的東西，你們洗完喊我一聲，換我過去。”
“你當真不會出來？”
“我要是出來，小兕子喊一嗓子，整座山都知道了。”
小兕子立刻挺起胸脯。
“兕子會喊得可響啦！”
長樂抱起妹妹，低頭看著陸行舟準備的衣物和浴巾。
她仍不習慣這里的洗浴方式，卻也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全安排。
溫泉池不深，最里側剛過腰間，邊緣還鋪了防滑墊。
陸行舟先用水溫計測過幾處，又用手背試了試水，確定適合孩子浸泡，才退出竹屏風。
“最多泡十五分鐘，小兕子臉紅了便提前出來，浴巾掛在左邊，衣服放防水袋里，別掉進水。”
“仙家哥哥放心，兕子會游水。”
“你那叫撲騰，跟游水差得遠。”
陸行舟走回帳篷，將門簾徹底合上。
長樂站在竹屏風內，直到對面帳篷的燈影不再移動，才替小兕子解開衣帶。
小姑娘早已等不及，裹著一條小浴巾跑到池邊，腳尖剛踫到水便縮了回來。
“熱。”
“慢慢進去，別跳。”
長樂扶住她的手臂，先讓雙腳適應溫度，再一點點坐入淺水區。
溫熱泉水漫過膝蓋，小兕子舒服得眯起眼楮，雙手捧水澆在肩上。
“阿姐快來，仙泉里面軟軟的。”
“水哪里會軟。”
“就是軟，抱著兕子的腿呢。”
長樂听得想笑，緊繃許久的心也跟著松開。
她解下發簪，把長發盤到頭頂，又換下沾了灰塵的外裙。
陸行舟準備的浴巾又寬又厚，裹住身體後還剩不少余量，比宮中沐浴所用的布巾柔軟許多。
她踩著防滑墊走到池邊，先將腳探入水中。
暖意從腳踝向上漫開，走路積下的酸乏也被泉水一點點帶走。
小兕子已經撲到池子中央，兩條短腿在水下亂蹬，濺得四周全是水花。
“阿姐，你走慢啦，兕子來接你。”
“坐好，不許亂跑。”
長樂往下走了兩級石階，浴巾邊緣踫到水面，吸飽水後往下墜了少許。
她趕緊抬手攏住浴巾，視線也朝竹簾方向掃去。
外面沒有動靜。
只有風吹過竹葉的輕響，以及對面帳篷拉鏈開合的一聲。
長樂走入池中，背靠溫熱石壁坐下。
泉水停在肩頭下方，霧氣沾濕額前碎發，也遮住了竹屏風外的月色。
她許久沒有這樣安穩地坐著。
從發現小兕子失蹤，到追著妹妹落水，再到在陌生仙島醒來，她每一步都在逼自己鎮定。
小兕子年紀小，可以哭，可以鬧，可以抱著陸行舟撒嬌。
她是姐姐，也是大唐公主，不能在人前失態，更不能讓妹妹看出慌亂。
可泉水包住身體時，那些強撐的力氣都散了。
她想父皇，想母後，想立政殿里的燈，想宮中熟悉的藥香。
更想知道天上的日月，是否也照著長安。
小兕子劃著水來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阿姐，你想阿耶了嗎？”
長樂把妹妹抱到腿上，用浴巾裹住她濕漉漉的身子。
“嗯，想阿耶，也想阿娘。”
“阿耶會不會也想兕子？”
“會，他定會派許多人找我們，說不定連長安城都翻遍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呀？”
長樂望向竹屏風外那輪月亮，沒能回答。
她不知道如何來到這里，也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哪里。
陸行舟有越海的船，有飛在天上的機器，還有許多她無法理解的本領，可他連大唐都沒有听過。
若這座島與長安隔著的並非山海，她們要怎麼回家？
“阿姐，仙家哥哥能送我們回去嗎？”
小兕子的聲音更輕了。
長樂替她擦去睫毛上的水珠。
“能，他答應過會幫我們找家人，仙家哥哥說話算數。”
這句話既是安慰妹妹，也是在安慰自己。
竹屏風另一邊，陸行舟正整理登山包。
兩人的談話被水聲遮去大半，只偶爾傳來阿耶和回去幾個詞。
他停下手里的動作，想起最初在海邊撿到她們時的情形。
小兕子高熱喘息，穿著一身濕透的古裝，長樂隨後從海里出現，同樣找不到任何船只和漂流痕跡。
島上的監控沒有拍到她們登岸，雷達也沒有發現附近海域有船。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怪處。
陸行舟原以為她們遭遇海難後出現記憶混亂，現在看來，長樂的思路清楚，禮儀習慣也保持得過分完整。
若只是沉浸式扮演，她沒有理由在獨處時還稱父親為阿耶。
他拿出長樂先前換下的濕衣袋。
衣料經過清洗後仍保留細密暗紋，盤扣和刺繡全是手工，袖口內側還有極小的織金鳳紋。
普通古裝愛好者不會把看不見的位置做得這樣考究。
更不會帶著一個患有嚴重氣喘的孩子，乘坐無法追蹤的船來到封閉科研島。
陸行舟把衣袋重新收好，沒有繼續往下猜。
再離奇的答案，也得有證據支撐。
溫泉池里，小兕子已經泡得兩頰發紅。
長樂抱她上岸，用大浴巾擦干身體，又換上陸行舟準備的柔軟睡衣。
小姑娘踩著拖鞋在屏風內走了幾圈，忽然停在那朵畫在青竹上的蓮花前。
“阿姐，這是你畫的花。”
“嗯。”
“旁邊的草是仙家哥哥嗎？”
長樂擦拭頭發的手停了片刻。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兕子，花挨著草，兕子畫在中間，所以仙家哥哥就在這里。”
小姑娘點了點那個小圓圈，又點向蓮花和蘭草，覺得自己的安排再合適不過。
長樂拿浴巾蓋住妹妹的腦袋，揉亂她的頭發。
“再胡說，今晚沒有故事听。”
“兕子沒胡說，阿姐總看仙家哥哥，阿耶看阿娘也是這樣。”
長樂趕緊捂住她的嘴。
“你再說，我便讓你自己回帳篷。”
小兕子眨眨眼，識趣地點頭。
天幕下的李世民已經坐不住了。
“兕子才幾歲，懂什麼叫總看，她定是被那豎子教壞了！”
長孫皇後笑著搖頭。
“童言最難作假，陛下看不出來的事，兕子倒看得明白。”
“皇後還笑，麗質若真被他哄走，朕上哪里找人？”
“人都不知在何處，陛下如今擔心的竟是女兒嫁人。”
長孫皇後說完，笑容慢慢收起。
天幕能讓他們看見女兒，卻不能讓女兒看見他們。
方才小兕子問何時回家，長樂沉默了那麼久，她這個做母親的連一句安慰都送不過去。
李世民也沒再罵陸行舟。
他盯著天幕中的竹屏風，許久才低聲道︰“只要她們能回來，旁的事，朕都可以再議。”
溫泉邊，長樂把小兕子送回帳篷。
陸行舟站在兩頂帳篷中間，背對竹屏風，把干燥毛巾遞到她手邊。
“她有沒有喘？”
“沒有，泡完以後呼吸也安穩。”
“那就好，你先給她把頭發擦干，我去洗，十五分鐘回來。”
陸行舟拿起換洗衣物往溫泉走。
經過長樂身邊時，他聞到一股淡薄的草木香，腳步沒有停，只將防風簾重新替她掩好。
長樂抱著毛巾站在帳門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屏風後。
月光落在竹排上，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很快，外面傳來布料放下的聲音。
接著，是陸行舟踏入溫泉的水聲。
長樂本該立刻回帳篷，雙腳卻留在原地。
竹簾薄得能听見水花，厚得又什麼都看不清。
陸行舟忽然在另一邊開口。
“長樂，你是不是還有事沒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