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一的數字停在終端右下角，殿中卻沒人敢把它只當成一個普通提示。
李世民盯著陸行舟胸前那朵白花，手中長劍雖然垂了下去，目光依舊帶著審視。
“所謂雙位面生命樣本，指的便是這朵花？”
李世民向前走了半步，又看向陸行舟腕間的貞觀玉牌，“你從仙島帶來一朵花，便讓通道有了變化。若多帶些活物過來，是否能讓麗質和兕子一同回朝？”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陸行舟扶著支撐桿坐到宮人搬來的椅子上，右腿傷口經過方才那一番折騰，繃帶已經滲出血跡，“系統只給了一行提示，沒有說明樣本數量與進度的關系。貿然從兩邊搬運活物，可能帶來病菌和生態問題。”
司農寺卿趙德言站在房玄齡身後，原本還因“生命樣本”四字心頭發熱，听到病菌之後，又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在他看來，仙島隨便一株草木都可能畝產千斤。
若能引種大唐，司農寺足以壓過戶部，成為六部之外最受陛下倚重的衙門。
偏偏陸行舟每次拿出好東西，總要先說一串限制，仿佛生怕別人用得太快。
終端就在此時亮起。
長樂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比往日多了幾分壓迫感。
“父皇，錨點已經建立，單人返程通道會在六個時辰後開啟。陸行舟腿上的傷口才縫合不久，不能留在大唐拖延。您若想問海水淡化和作物的事，可以等傳音穩定以後再談。”
李世民剛緩和的臉色重新沉了下來。
“麗質，你才與這豎子相識多久，便替他向朕下令？”
李世民將長劍交給宮人，視線仍壓在陸行舟身上，“御醫還沒看過他的傷，朕也沒有說不讓他回去。六個時辰足夠問清許多事，他既帶著資料登門，總不能放下東西便走。”
小兕子的聲音也擠進傳音。
“父皇不要欺負陸哥哥，他的腿還會流血。阿姐剛才一直看門，眼楮都紅了，父皇若留他太久，阿姐也要哭了。”
長樂那邊安靜了一息。
“兕子，後面那句話可以不用說。”
殿內幾名重臣紛紛低頭。
程咬金轉過臉，肩膀卻抖了兩下。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去，他馬上擺出擔憂模樣。
長孫皇後走到陸行舟身旁，讓尚藥局醫官先查看傷口。
“陛下要問國事，也得讓人把傷處理好。麗質和兕子還在另一邊等著，行舟若遲遲不歸，她們哪里能夠安心？”
長孫皇後說著，又對終端溫聲道，“麗質放心，母後親自看著他。返程通道開啟之前，一定讓他平安回去。”
李世民听見那聲行舟，眉心跳了一下。
陸行舟則把帶來的防水背包打開，從里面取出高產作物資料和基礎防疫手冊。
“陛下可以先看這些。我準備的內容按照現有條件做過刪減，里面沒有復雜設備，司農寺和太醫署都能逐步試行。至于通道進度，可以從植物種子和養殖記錄開始觀察，沒必要急著運送活物。”
趙德言接過資料，起初還擔心看不懂。
翻過幾頁以後，他的神情漸漸變了。
冊中不僅有選種方法，還列出了育苗、施肥與病害處理。
每一項都附著對比數據。
最令他難以理解的，是最後一頁寫著的禽類養殖周期。
“白羽肉雞，四十余日便可出欄？”
趙德言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終于忍不住抬頭。
“大唐家雞少說也要養上數月，若想長得肥壯，半年都不算久。一個多月便能長到數斤，莫非用了催生仙藥？”
“沒有仙藥。”
陸行舟任由醫官拆開腿上的繃帶，又從備用終端中調出養殖視頻，“快速生長依賴長期選育出的品種，還需要合適的飼料、溫度與防疫。只把雞苗交給你們，照著大唐原來的辦法散養，效果會差很多。”
畫面中，一排排白色肉雞聚在恆溫禽舍內。
電子秤上的數字每隔數日便增長一截，旁邊還標注著飼料消耗。
趙德言呼吸變得粗重。
若這些數據屬實，軍糧與肉食供應都會發生變化。
可他越看越覺得難以復制。
恆溫、電燈、疫苗，每一個詞都攔在大唐面前。
希望剛冒出來，便被一盆冷水壓了回去。
李世民也看出了問題，沉聲道︰“你拿出的辦法，需要仙島的設備。大唐既沒有能整日發光的燈，也沒有控制溫度的屋舍，這份育肥法豈非只能看？”
陸行舟調出下一頁手冊。
“恆溫可以用火牆和通風口代替，光照能用油燈縮短黑暗時間，配合糧食和豆粕調整飼料。效果達不到現代養殖場的水平，卻能縮短一部分周期。真正難解決的是種源和防疫，所以我建議先做小規模對照，別一上來便養幾萬只。”
趙德言盯著那張簡化禽舍圖，方才的失望逐漸消散。
陸行舟連大唐缺少什麼都考慮到了。
所謂仙法，從他嘴里拆開以後，每一步都落到了磚木、糧食和人力上。
趙德言原本還覺得這年輕人說話輕佻，此刻卻恨不得把他留在司農寺住上半年。
六個時辰後，金色單人通道如期出現。
陸行舟將貞觀玉牌留在立政殿的木盒中，作為大唐一側的實體錨點。
李世民雖然滿臉不悅，終究沒有攔人，只讓宮人給防水背包里塞了兩包茶葉。
“這是觀音婢讓你帶給麗質的。”
李世民站在門前，語氣生硬，“回去告訴她，朕沒有為難你。下次再來，也不許當著朕的面做那些失禮之舉。”
陸行舟跨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指的是哪一件？若沒有明確範圍，我很難保證。”
李世民的手剛摸向劍柄，長孫皇後便把一只裝著傷藥的木匣放進陸行舟懷中。
“快回去吧，麗質還在等你。”
門扉另一邊，長樂幾乎在陸行舟出現的同時扶住了他。
小兕子抱著他的左腿不肯松手，直到確認他沒有少胳膊少腿，才想起去找那朵白花。
救援船在當日下午抵達海島。
經過三日檢修，科考站恢復基礎供電和網絡，院中的泥水也被清理干淨。
陸行舟養傷期間，趙德言每日通過天幕追問養雞細節。
問到第四日時，連李世民都嫌他煩，讓人把司農寺整理出來的問題一次送完。
“他們既然這麼想看，我們便養一批。”
陸行舟打開網上養殖商店，將平板放到長樂面前，“站里後續還要留人值守，自己養些蛋雞可以減少補給壓力。肉雞也能做一組生長記錄，讓大唐看清管理差異。”
長樂翻過商品頁面，很快看見價格後面的運輸說明。
“雞苗要經過檢疫，還要建封閉禽舍。你的腿沒有好，難道準備坐在輪椅上搭棚子？”
“維護中心會送模塊化禽舍，我只負責安裝溫控器。”
陸行舟把數量調到三十，“二十只白羽肉雞，十只褐羽蛋雞。數量不多，正好讓兕子練習數數。”
小兕子趴到桌邊，看著圖片上毛茸茸的雞苗。
“它們會啄兕子嗎？如果每天給它們草莓吃，以後下的蛋會不會也是甜的？”
“不能喂太多草莓，蛋也不會變甜。”
陸行舟提交申請前，將飼養規則念給她听，“你可以幫忙添水，卻不能自己打開禽舍。小雞怕冷，也容易被踩傷，照顧它們必須听安排。”
五日後，三十只雞苗隨著補給船抵島。
紙箱一打開，細碎叫聲便擠滿臨時禽舍。
小兕子蹲在圍欄外，數到第十七只時，有兩只雞苗交換位置，她只得重新開始。
長樂戴著手套，按照編號逐只稱重，將數據寫進表格。
第一個月里，白羽肉雞的體重幾乎每天都在變化。
趙德言起初認定視頻里的數據經過夸大。
可當第三十日的稱重結果出現在天幕上時，他捧著大唐的家雞記錄，在司農寺大堂站了許久。
一千八百三十二克。
最重的一只已經接近四斤。
司農寺幾名官員圍著換算後的數字，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唐的同齡雞苗還沒脫去稚氣，海島上這批白羽肉雞已經到了育肥後期。
“沒有催生藥，也沒有仙術。”
趙德言將長樂每日記錄的溫度與飼料量重新看了一遍，聲音發緊，“他們連一只雞每日吃多少，都稱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坐在立政殿內，沉默片刻才問道︰“若大唐按照簡化之法養殖，多久可以出欄？”
趙德言俯身行禮，眼底壓著興奮。
“臣不敢妄言四十日。若能改良雞種，再依陸行舟所授之法管理，三四個月便有希望。軍中若建立禽舍，每年可多得無數肉食。”
四十二日後，二十只白羽肉雞達到出欄標準，由補給船上的專業人員統一處理。
雞腿與雞翅分裝後送回科考站冷凍，十只蛋雞則繼續留在禽舍。
時節從盛夏走到初秋，褐羽蛋雞漸漸長大。
一個清晨，小兕子照例提著水壺去禽舍，才走進去便停在產蛋箱前。
她不敢伸手，只扯開嗓子往屋里喊。
“阿姐，陸哥哥，雞窩里多了一顆熱乎乎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