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你看到哪一页了？”
陆行舟隔着房门又问了一遍，门把仍被他握在手中。
长乐盯着屏幕上的墓志拓片，原本熟悉的字一个个散开，她想看清父皇写下的悼文，视线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安静已经给了她答案。
长乐把那本书抱进怀里，纸页硌着手臂，钝钝地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先把门打开。”
“你先回答我。”
陆行舟松开门把，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传音接通以后，我才确定你们的身份，在那之前，我以为你和兕子来自某个不方便透露身份的家庭。”
“确定以后呢？”
“我查过史料。”
长乐低头看着书脊，指腹反复摩擦那块磨白的边角。
“也查过我？”
“查过。”
“阿娘呢？”
“查过。”
“父皇和兕子，你也都查过？”
“对。”
这一个字让长乐胸口堵得发疼。
她在岛上烧得昏沉时，陆行舟替她量过体温，在她换下湿衣时守在门外，也在她第一次学会使用电脑后夸过她聪明。
可他那时已经知道，史书中的长乐公主死在二十三岁。
甚至知道她的墓在什么地方。
“开门，我们当面说。”
“你会把书拿走么？”
“不会。”
“你会关掉电脑么？”
“也不会。”
“你还会骗我么？”
房门另一侧传来衣料摩擦声，陆行舟大概靠在了墙边。
“我没有打算永远瞒着你，只想等通道更稳定，也等你熟悉这里以后，再挑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什么才算合适？”
长乐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公元纪年清楚摆在那里。
“等我把你当成最信任的人，还是等我再也回不了大唐？”
“丽质，先开门。”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锁扣，又停了半晌。
“你退后。”
“好。”
门外脚步移开。
长乐解开内锁，只把门拉出半尺宽的缝隙。
陆行舟站在走廊对面，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额前还有刚从船坞回来留下的汗。
他没有伸手推门。
“我能进去么？”
长乐让开门口，抱着书回到电脑前。
陆行舟进来后带上房门，目光先落在墓志拓片上，又转向她怀里的旧书。
“你查了多少？”
“父皇，阿娘，还有我。”
“兕子呢？”
“还没有。”
他走到桌边，伸手想拿鼠标，长乐却先一步将鼠标按住。
“不要关。”
“我只是想退出那张图片。”
“为何不能看？”
陆行舟收回手。
“那是你的墓志。”
“所以呢？”
“你活生生坐在这里，却盯着自己的墓看，这事对谁都不好受。”
长乐翻开旧书，将写着生卒年份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里写我贞观十七年病逝，墓志也是同一年，两个地方都错了么？”
“按原有历史记录，它们没有错。”
“原有历史？”
“你来到科考站，兕子也过来了，通道还能把物资送回大唐，从这一刻开始，许多事已经离开了书里的轨迹。”
“你能保证么？”
陆行舟看着她，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敷衍过去。
“我不能保证全部改变。”
长乐的手掌压在书页上。
“那你能保证什么？”
“能保证你现在的体检结果没有致命问题，能保证兕子的气喘正在改善，也能保证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对着这些记录胡乱猜。”
“我没有胡乱猜。”
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他。
“父皇死在贞观二十三年，阿娘死在贞观十年，我死在贞观十七年，这些年份全写得清清楚楚。”
“书里记下的是结果，病因和经过未必完整，尤其你的记载，只有墓志和零散史料，现代人无法隔着一千多年替你诊病。”
“一千多年？”
这几个字被长乐重复出来时，书房里的空调正好停止送风。
陆行舟看见她盯住自己，终于没有再绕开。
“对。”
“你一直说这里离大唐太远，海岛也不在大唐疆域，你从未说过，远的是时间。”
“那时告诉你，你未必能接受。”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海外仙山？”
“不是。”
“那些能照亮屋子的灯，不是夜明珠，净水器也不是仙家法器？”
“它们都由现代技术制造。”
长乐转头看向书房。
墙上的灯，桌边的电脑，窗外不停转动的风机，还有她早已习惯的空调出风口，全在原来的位置。
几个月来，她为每一件东西寻找仙法依据，还曾以为陆行舟不肯承认仙人身份，是受了不能泄露天机的规矩。
现在看来，他每一次解释都是真的。
电从设备里来。
药由工厂生产。
天幕和传送门，才是他无法解释的部分。
“陆行舟。”
“我在。”
“你生活的朝代叫什么？”
“这里没有皇帝，也不用朝代纪年。”
长乐指向屏幕右下角。
“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日期。”
“公元二零二五年？”
“对。”
她曾经跟着陆行舟换算过年份，此刻却算了三遍，仍怕自己少看一位。
贞观年间与公元二零二五年之间，隔着一千三百多年。
在陆行舟出生以前，大唐早已灭亡。
长安换过不知多少主人，宫墙埋进土中，父皇和阿娘成了书页上的姓名，她的陵墓也被后人挖开。
长乐扶着桌沿起身，膝盖碰到椅角，身体偏向一侧。
陆行舟伸手扶她，她却向后避开。
“别碰我。”
他停在原地。
“好，我不碰。”
“你第一次听见我说父皇是李世民时，心里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在编故事。”
“后来呢？”
“后来传音接通，我看到了立政殿，也看见了你父皇。”
“你看到的是史书里死了一千多年的人。”
陆行舟喉间动了动。
“我看到的是会骂我竖子，会担心女儿冻着，还想把科考设备搬回长安的活人。”
长乐想笑，唇角才抬起便失了力气。
“可在你的世界里，我们全都死了。”
“在原来的历史里，是这样。”
“那我是什么？”
她抬手指着自己，指尖落在胸前，又慢慢垂下。
“我是从墓里走出来的人，还是你们书中漏写的一段故事？”
陆行舟朝她走了半步，鞋底停在书桌前。
“你是李丽质，是科考站副站长，也是会偷偷用我电脑查资料，还把书页捏皱了不肯承认的人。”
“不要哄我。”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在这里。”
长乐抬起书，贞观十七年那一行正对着他。
“它写我二十三岁便死了。”
陆行舟没有去抢那本书，只将手掌放到书页下方，托住被她捏得变形的纸角。
“史书写完了那位长乐公主的一生，却没有写到此刻。”
长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纸上的年份没有消失。
电脑里的墓志拓片也还亮着。
她越过屏幕，看见窗外那片从未属于大唐的海，许久才问出一句。
“陆行舟，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公元二零二五年的地球。”
他没有再给她留下可以误解的余地。
“这里是大唐一千三百多年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