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朝代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盯着长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长乐却把终端转向立政殿窗外。
夜色下，一片铺满半边天空的光幕悬在宫城之上，客厅里的画面正映在其中。
陆行舟看见了自己。
也看见长乐通红的眼睛和小兕子怀里的布兔子。
那面天幕比科考站会议室的投影大出无数倍，连终端角落的时间标识都清楚可见。
宫墙下聚集着值守禁军，不少人仰头望着天空。
“它一直都在？”
“自兕子来到科考站后便出现了。”
“每次都能看到？”
李世民咳了一声。
“多数时候能。”
“多数？”
“有时会黑屏。”
“黑屏依据是什么？”
“朕怎么知道！”
李世民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长乐替父亲回答。
“我沐浴和换衣时，天幕会自行关闭，入睡后也会暗下去。”
陆行舟闭了闭眼。
先前那些古怪之处总算有了解释。
长乐初学淋浴时，总要反复询问浴室门有没有关好。
小兕子吃到新食物，会先举到镜头可能照见的位置，冲着无人回应的空气说阿耶也吃。
每次他与长乐靠得太近，终端都容易传来李世民的怒骂。
他曾以为大唐那边安排了人时刻守着设备。
如今看来，李世民根本不需要守。
“你们看了多久？”
“从兕子初到这里，一直到现在。”
“我在设备间给她换湿衣服那次呢？”
“黑了。”
“长乐刚上岛，我用浴巾裹她那次？”
“也黑了。”
陆行舟肩背稍稍松开。
李世民却补了一句。
“黑屏前看见了半截肩膀。”
“父皇！”
长乐拿起靠枕，朝终端扔过去的动作做到一半，又想起隔着屏幕砸不到，只能抱回怀中。
李世民拍着御案。
“你还敢凶朕，那日朕在太极殿拔剑喊了半个时辰，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陆行舟又听不见。”
“他现在听见了。”
陆行舟抬手揉了揉额角。
“所以那几天终端总有连接请求，是陛下一直在骂我？”
“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我没接是因为设备处于测试阶段。”
“朕骂得嗓子都哑了！”
“下次可以发文字。”
“朕那时不会用！”
小兕子抱着布兔子笑出声，客厅里的沉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孙皇后也侧过脸，拿绢帕掩住唇。
李世民瞪了妻女几眼，最后只能抓起茶盏喝水。
陆行舟却没有跟着笑。
“长乐，你说其他朝代也能看到。”
“父皇告诉我的。”
“陛下怎么知道？”
李世民放下茶盏。
“天幕出现后，曾显露过几座不同宫殿，里面有人自称秦始皇，还有汉武帝，魏武帝，宋太祖和明太祖。”
陆行舟把终端拖近。
“彼此可以对话？”
“早期能以文字显示，后来各朝只剩观看，偶尔会出现短句。”
“能确定对方并非同一时代的人假扮？”
“他们说出的国事互相对不上，服饰和宫殿也不一样，天幕还曾列出朝代年份。”
“秦始皇看到了大唐？”
“看到了。”
“也看到了科考站？”
“看到了。”
陆行舟低头看向身上的工作服。
他想起自己修空调时爬进通风管，想起穿着拖鞋去厨房煮面，也想起小兕子把辣椒酱抹到他脸上的那一晚。
“也就是说，许多历史人物一直在看我们的生活？”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正是。”
“他们还看见了什么？”
“秦始皇想拿长城换你的空调。”
“换不了。”
“汉武帝问过战马如何育种。”
“我没收到。”
“曹操问长乐腿上那双防晒袜从何处购买。”
李世民说到这里，手又摸向剑柄。
“朕已替你骂过他。”
长乐垂头看向自己的长裙，脚尖往裙摆里收了收。
“那双袜子只到膝下。”
“曹操看什么都能看出别的意思。”
陆行舟起身走向终端后方，检查接线和设备日志。
网络流量没有异常外传记录，摄像模块也只连接到本地封闭协议。
天幕并未通过现代通信系统工作。
它直接读取终端画面，再投向不同历史时期。
传送通道送物。
终端传声。
天幕则让各朝观看。
三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围绕两个公主出现，原先散落的谜团终于拼到一处。
“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陆行舟重新坐下。
“最初我以为你知道。”
“我从哪里知道？”
“你修摄像头时，曾对着镜头说别偷看，父皇会生气。”
“我说的是摄像头。”
“后来每次天幕亮起，你也没表现出意外。”
“我只看终端，根本看不到岛外的天空画面。”
“我还以为这是仙家用来展示凡间的法术。”
“我连窗户漏水都得拿胶补。”
“可你能让人登月。”
“我说过，那不是我做的。”
“你们后世的人总喜欢把许多人做成的事算到一起。”
“因为大型工程本就需要合作。”
长乐抱紧靠枕，过了片刻才小声开口。
“我也怕你知道后关掉终端。”
“为何？”
“这里的东西会出现在天幕上，父皇能看见我和兕子是否安全，长安百姓也能学到净水和保暖的办法。”
“所以你装作不知情。”
“我没有装。”
“你在摄像头前背弟子规，还故意把净水器说明书举起来。”
长乐耳根又红了。
“百姓看得见文字，学会一点便能少生病。”
“你还让兕子把洗手步骤做了三遍。”
“她第一次没洗干净。”
“第三次连指缝都对着镜头。”
“那是你教得好。”
陆行舟看着她，几个月来那些刻意挪向镜头的小动作都有了答案。
这位公主从未只把自己当成被照顾的人。
她发现天幕可以传递知识后，便用每个不起眼的机会往大唐送东西。
不会直接讲解，就把说明书摊开。
担心民间买不起设备，就让陆行舟演示用布和砂石过滤浑水。
连小兕子学会使用吸入剂，都被她拆成数个步骤，慢慢教给屏幕外的人看。
“还有什么？”
陆行舟问。
长乐看向父母。
“父皇，您说吧。”
李世民捻着胡须，迟迟不肯开口。
长孙皇后替他接了过去。
“二郎一直让画师记录科考站内出现的器物，将作监和太医署都在照着天幕研究。”
“成功了多少？”
“玻璃烧制有进展，净水方法已送往各州，火炕在北地试建，体温计还无法仿制。”
“药物不能照外观制作。”
“本宫明白，所以只让医官记录药效和用法。”
陆行舟取来另一块记录板。
“从现在起，天幕展示内容得重新规划，涉及医学和工程的部分由我审核，避免错误模仿。”
“你不关掉？”
长乐问。
“它又没有开关。”
“若有呢？”
“也不会直接关。”
“为何？”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我总得让那些说明书举得有价值。”
长乐望着他，手里的靠枕慢慢松开。
“你不生气？”
“气。”
“气我骗你？”
“气你们让我穿着背心修了三个月机器，还不告诉我全历史都在看。”
小兕子举起布兔子。
“陆哥哥穿背心好看。”
李世民重重咳了起来。
陆行舟把小兕子抱到身边。
“这句别学。”
“为什么？”
“你阿耶要拔剑了。”
客厅里的气氛松动片刻，又重新落回那本史书上。
长乐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天幕的事说完了，还有一件。”
“你还瞒了什么？”
“我早就能熟练使用电脑。”
陆行舟看向书房。
“我知道。”
“你知道？”
“浏览器记录里有大唐赋税制度，唐代婚姻律令，还有如何拒绝包办婚姻。”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最后一项是谁查的？”
“我。”
长乐抬起下巴。
“父皇，女儿与长孙冲的婚事尚未正式定下，您不许再背着我安排。”
“婚姻大事本就由父母作主。”
“史书已经写过一次，女儿不想照着走。”
“长孙冲有何不好？”
“女儿不喜欢。”
这四个字没有绕弯。
长孙皇后看了看女儿，又看向她身边的陆行舟。
李世民也跟着反应过来。
“你不喜欢冲儿，那你喜欢谁？”
长乐握住小兕子的手，没有回答。
陆行舟正要开口替她解围，衣袖却被她另一只手抓住。
“你也得说。”
“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陆行舟看了一眼终端外的万朝天幕。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办法。”
长乐手上的力道加重。
“还有呢？”
“第一次确认你身份时，我想过联系有关部门，把你们交给专业机构保护。”
“为何没交？”
“兕子抱着床柱不肯走，你拿剪刀挡在门口，说谁敢带走她便先过你这一关。”
“所以你心软了？”
“我怕你真把自己割伤。”
“还有呢？”
“查到你的墓志以后，我一整晚没睡。”
长乐抬眼看他。
陆行舟把旧书拿到桌上，翻开被水滴浸过的那一页。
“我并非只怕你接受不了。”
“那你怕什么？”
“怕我做了这么多，仍旧留不住你。”
长乐的手从衣袖移到他的掌心。
终端画面上方忽然出现数行白色字符。
这一次，连陆行舟也看懂了。
【双方身份信息已完成确认】
【历史分支校准开始】
【第一处因果变动，即将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