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怎麼知道兕子的名字？”
長樂走到儀器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陸行舟檢查後台，患者檔案沒有錄入記錄，晉陽公主四個字直接出現在本地數據庫中，連出生年份都與史料對應。
“天幕接管了部分醫療系統。”
“會不會傷到她？”
“目前只寫入檔案，沒有修改設備程序，所有結果仍由醫生判斷。”
小兕子根本不關心檔案從哪來，她把右手藏進衣袖，左手則抱緊布兔子，努力把自己縮進沙發角落。
“兕子今日不當公主。”
“那你想當什麼？”
“當小兔子，小兔子不用抽血。”
陸行舟把針收進托盤，拿出一塊草莓味兒童貼紙。
“檢查結束後，小兔子可以挑三張。”
“十張。”
“最多四張。”
“還要一顆草莓糖。”
“空腹抽血後才能吃。”
小兕子伸出半張臉，仔細看了看貼紙上的草莓熊，又去看姐姐。
長樂挽起左袖，先坐上采血椅。
“阿姐陪你，誰先哭誰便少一張貼紙。”
“兕子才不會哭。”
孩子嘴上說得硬氣，輪到消毒時，胳膊卻一個勁往衣袖里縮。
陸行舟沒有強拉，讓她坐到自己腿上，再把布兔子的耳朵遞到她手里。
“針進去時會疼一下，你可以哭，也可以抓兔子，胳膊不要亂動。”
“陸哥哥會不會騙兕子？”
“不會說不疼。”
小兕子想了想，把臉埋進他胸前，右臂交給負責操作的自動采血輔助架。
長樂蹲在旁邊，用手掌托住妹妹手腕。
針尖刺入皮膚時，小兕子嘴里那句不哭變成了長長的嗚聲，淚珠掛在睫毛上，抓兔耳朵的手卻沒有亂動。
采血管裝滿後，機械臂退回原位。
陸行舟按住棉球。
“結束了。”
小兕子抬起臉，先看自己的胳膊，又查看采血架。
“這便結束了？”
“嗯。”
“那兕子方才沒有哭。”
“眼淚怎麼算？”
“是兔子哭的。”
長樂把四張貼紙全塞進她手里。
“兔子表現好，多給一張。”
小兕子數出五張，立刻忘了針眼，靠在陸行舟懷里分配哪一張貼給布兔子。
血液樣本進入分析模塊。
趁儀器運行，陸行舟打開遠程會診，屏幕中的宋醫生已經等在診室。
她只知道島上有一名需要救治的幼兒，身份資料受項目保密條例保護。
“先听診，再測呼出氣指標，她年紀小，肺功能檢查需要耐心教。”
陸行舟替小兕子戴上鼻夾，將一次性吹嘴遞給她。
“含住這里，把氣吹出去，像吹生日蠟燭。”
“生日蠟燭是什麼？”
“晚些時候給你看照片，先吹。”
第一次嘗試，小兕子只鼓起腮幫子，氣全從吹嘴旁邊漏了出去。
第二次剛吹到一半，她便忍不住笑，屏幕上的曲線歪成一團。
李世民隔著天幕急得來回踱步。
“為何一定要吹這麼久，孩子都累了。”
宋醫生听不見大唐那邊的話，陸行舟卻能听得清楚。
“這項檢查需要她配合，不能代替。”
“兕子，再試一次，父皇陪你吹。”
李世民也鼓起腮幫子，對著立政殿的空氣用力呼氣。
小兕子看見父親的模樣，笑得趴在桌上，長樂費了半天才把她重新哄好。
第三次測試終于合格。
宋醫生調出曲線，反復查看數值。
“存在氣流受限，支氣管舒張後還要復測，先做呼出氣一氧化氮。”
過敏篩查緊跟著給出結果。
塵 和霉菌指標升高，嗜酸性粒細胞也超過參考範圍，結合她反復夜咳和喘鳴的記錄，方向已經清楚。
“屬于過敏性氣道疾病，控制水平不理想。”
長樂听懂了前半句。
“她以後不能踫灰塵？”
“無法做到一點不踫，寢具需要定期清潔晾曬，室內減少厚重帷幔和積灰擺件，潮濕處要處理霉斑。”
李世民回頭看向立政殿厚厚的帷帳。
“全撤了。”
“冬日保暖怎麼辦？”
長孫皇後仍戴著氧氣面罩，說話比夜里順暢了不少。
“先換容易清洗的布料，床榻附近重點處理，不必一口氣拆空整座宮殿。”
陸行舟把除 和通風事項寫進大唐環境干預表。
尚寢局負責晉陽公主居所的宮人被叫到立政殿，逐條听孫思邈轉述，又將不明白之處寫在紙上。
小兕子的檢查還在繼續。
心電圖貼片粘到胸前時，天幕自行關閉，只留下檢測數值和一張卡通呼吸圖。
李世民在黑掉的畫面前站了片刻，沒再催促。
數分鐘後，畫面恢復。
儀器卻發出提示，心電結果顯示數次早搏。
長樂看不懂波形，只看見紅色標記連著出現，臉上的血色退了不少。
“她的心也有問題？”
“先復查。”
陸行舟調取檢測過程，發現異常出現時，小兕子正在偷偷撓貼片。
宋醫生也給出相同判斷。
“偽差的可能較大，讓她保持不動，再做一次。”
第二次檢查中，長樂握住妹妹雙手，陸行舟則用動畫吸引她看屏幕。
新的心電圖再無異常。
長樂這才松開妹妹，背後的衣料已經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接下來是心髒超聲和腹部超聲。
探頭涂上耦合劑時，小兕子嫌涼，肚皮一縮，抬腿差點踢到陸行舟的手。
“涼，陸哥哥欺負人。”
“放回去前已經加熱過，是你肚子太暖。”
“那給兔子也做。”
“兔子沒有心跳。”
小兕子抱起布兔子貼在耳邊，認真听了一會兒。
“有，兔子說它餓了。”
長樂拿她沒辦法，只得承諾檢查結束便給兔子也吃一塊餅干。
超聲結果沒有發現心髒結構異常，肝膽和腎髒也處于正常範圍。
便攜數字影像設備完成校準後，陸行舟讓小兕子站到探測板前。
孩子穿著防護圍裙，只露出小腦袋，遠遠看去像背著一塊沉重的方形鎧甲。
圖像傳到會診端後，右肺下方出現了一處淺淡陰影。
宋醫生把局部放大。
長樂剛恢復的呼吸又亂了。
“那里是什麼？”
“可能與以前的炎癥有關，也可能是拍攝時吸氣不足，需要結合舊病史和復查結果。”
“她以前咳過許多次，冬日還發過高熱。”
“有沒有持續胸痛和咯血？”
“沒有。”
“體重變化呢？”
“她一直比同齡孩子輕。”
宋醫生沒有立刻下結論，要求換角度補拍一張，並對比超聲和炎癥指標。
第二張影像出來後，那處陰影明顯變淺，邊緣也隨肺部擴張改變。
“傾向舊炎癥留下的條索影，沒有看到佔位特征，後續定期復查。”
長樂用左手撐住檢查台，緩了片刻才重新站直。
陸行舟遞給她一杯溫水。
“醫生沒說壞結果。”
“我知道。”
“手為什麼發抖？”
“你方才也一直捏著筆。”
陸行舟看向記錄板。
塑料外殼已經留下指甲壓出的淺痕。
“我擔心設備沒校準好。”
“你繼續嘴硬。”
“先看結果。”
生化分析模塊發出完成提示。
屏幕上的項目逐項展開，幾處異常被標上顏色。
輕度缺鐵，維生素d不足，營養狀態低于同齡兒童，過敏相關指標升高。
炎癥指標並不支持當前存在嚴重感染。
宋醫生結合所有結果，給出了初步診斷。
“中度持續性過敏性哮喘，長期控制不足，伴輕度營養缺乏，目前沒有發現先天性心髒病和嚴重肺結構問題。”
長樂把這句話寫了兩遍，仍舊不放心。
“會危及性命麼？”
“急性發作若處理不及時，確實存在風險，規範治療後，大多數孩子可以正常生活。”
“能活到多少歲？”
宋醫生被問住了。
陸行舟接過話。
“體檢不負責計算壽命，它負責把能發現的問題找出來。”
小兕子坐在檢查床上晃著腳。
“那兕子十二歲不會走了？”
客廳和立政殿同時安靜下來。
陸行舟蹲到她面前，把檢查報告放在兩人中間。
“這上面沒有寫十二歲，也沒有哪台機器在給你倒數。”
“史書寫了。”
“史書記錄的是沒有這些檢查和藥物的你。”
“現在的兕子呢？”
“現在的你有長期用藥計劃，有急救藥，還有一群人盯著你按時復查。”
小兕子數了數屏幕內外的人，最後伸出雙手，捧住陸行舟的臉。
“陸哥哥也會一直盯著麼？”
“你若偷吃兩塊蛋糕，我也會知道。”
“那只吃一塊半。”
李世民背過身擦了擦臉，又裝作查看孫思邈的記錄。
長孫皇後靠在軟榻上，目光始終停在女兒身上，直到看見孩子拆開草莓糖，才慢慢靠回枕頭。
宋醫生開始制定分級治療方案。
長期控制藥和急救藥分開存放，儲藥罐按顏色區分，宮中與科考站各留兩套，所有照護者必須學會使用。
陸行舟把小兕子的身高和體重錄入檔案，又制定每日癥狀記錄表。
“還要改善營養，缺鐵和維生素d需要補充，飲食也要調整。”
李世民立刻問道︰“什麼珍稀補品最好，朕讓尚食局去找。”
“先別拿人參和鹿茸往孩子嘴里塞。”
“那吃什麼？”
“足量蛋白質，肉蛋奶和新鮮蔬菜，再根據檢驗結果補充制劑。”
“就這些尋常食物？”
“身體需要的東西不會因為她是公主便換一套。”
小兕子听見肉蛋奶，立刻舉起手。
“兕子可以喝草莓牛奶。”
“調味奶不能當水喝。”
“那香蕉的呢？”
“也不行。”
“未來一點都不好。”
她抱著布兔子倒在檢查床上，宣布自己已經沒有力氣。
陸行舟剛把她抱起來，醫療系統便收到一條來自立政殿的樣本報告。
長孫皇後清晨采集的血液和痰液經過低溫通道送到現代，初步檢測結果已經回傳。
炎癥指標升高。
痰液涂片提示細菌感染可能。
報告下方還附著一條紅色提醒。
【需要盡快啟動針對性抗感染治療】